看著身旁笑得猖狂又囂張少女,岑韞玉有時候也會恍惚,究竟他自己是十惡不赦的滅世邪祟,還是喬小鳥。
明明他是邪祟,小鳥是神女,但在外人眼裡,他們中哪一個更邪惡卻不一定。
白心由死死盯著喬鶯的笑臉,眼底的驚愕一點點凝固成冰。
她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這對夫妻就不是什麼偶遇的散修,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小門派弟子。
她以為她和白蘭地掌控全局,殊不知,這對夫妻才是獵人,而她和白蘭地,不過是被請入瓮中的獵物。
白蘭地還沒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喬鶯:「你、你們——」
「我們怎麼了?」喬鶯歪了歪頭,「白道友不是說了嗎,只要我們幫你們找到千機面,就給我們法器答謝。我們只是換了種方式拿答謝而已。」
白蘭地的臉漲得通紅:「你這叫幫忙?你這叫搶!」
「話不能這麼說呀。」喬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們確實幫你們找到了千機面。至於怎麼拿答謝,方式不重要,結果才重要。另一位白道友,你說是不是?」
她看向白心由,笑得眉眼彎彎。
白心由一言不發。她盯著喬鶯看了幾秒,又轉頭看向岑韞玉。
少年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指尖垂著血線,眼眸微彎,目光落在喬鶯身上,像是這世間除了她,再沒有什麼值得他看。
白心由的心往下沉了沉。
之前她看兩人都不過是練氣初期,可此時此刻她壓根看不透他們。
他們的修為,他們的來歷,他們的目的,她全都看不透。
她只知道自己栽了,栽在這一對扮豬吃老虎的夫妻手裡。
「你們到底是誰?」她聲音染上血腥氣。
「我們不是說了嗎?」喬鶯眨眨眼,「我叫木鸝,他叫東方石。木鸝是喬木的木,黃鸝鳥的鸝。東方是複姓東方,石頭的石——」
「我不是問這個。」白心由打斷她,聲音冷了幾分,「你們混進魚人村,到底有什麼目的?」
「混進?」喬鶯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白道友,我們可沒有混進。我們是光明正大走進來的。倒是你們,靠我們破除結界,還想拿我們當探路石,真正混的是你們吧。」
白心由的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白蘭地還在掙扎,血線勒進肉里,疼得他直抽氣:「別跟他們廢話了。快用金蓮燈放信號,叫救援!」
白心由沒有動。
不是她不想動,而是根本動不了。
金蓮燈是她的本命法器,即便身體被束縛,她也可以用神識操控。
但現在,不僅身體動不了,神識也逃脫不了這具軀殼。
她看著摔在地上、燈芯慘澹的金燈,咬緊牙根:「是我看走眼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木道友,好手段。」
喬鶯笑容不變:「白道友過獎。不過,我們可算不上漁翁,只是剛好路過,順手牽羊而已。」
白心由別開臉,冷哼道:「是我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白蘭地一聽卻急了:「什麼?我不要死啊,我不要死!」
他又開始掙扎,身上血線勒得更緊,疼得他鬼叫連連。
「閉嘴。」白心由本就心煩,還有個豬隊友添亂,更加煩躁,「有沒有一點骨氣?這麼怕死,你還是我白家的人嗎?」
白蘭地訥訥閉嘴,咬著嘴唇,委屈巴巴地流眼淚。
白心由終究心軟了,嘆了口氣:「蘭地,是我護不住你。你們要殺便殺,只求你們給我們一個了斷。」
喬鶯左看看視死如歸的白心由,右看看怕死顫抖的白蘭地,忽然笑得更大聲。
白心由睜開雙眸,眼神銳利:「士可殺,不可辱。」
喬鶯止住笑,清了清嗓子:「哎,別扣帽子啊。誰要殺你們,誰又要辱你們?我們看著像是這種嗜殺成性的大壞蛋嗎?」
白心由和白蘭地直勾勾看著她,一臉「難道你們不是嗎」的表情。
「我們當然不是啦。」喬鶯不滿噘嘴,「我們分明是溫柔善良的好人,大大的好人。你們不要污衊我們好不好。是不是,夫君?」
岑韞玉笑吟吟:「娘子所言極是。」
還被死死綁著的白心由兩人:「……」
不是,你們自己瞧瞧你們說這話有說服力嗎?
喬鶯對他們的無語視而不見,笑嘻嘻繼續道:「放心吧,你們倆還沒有到要讓我們動手殺人的地步,我們還得積點德呢。」
她邊說邊走到石柱前,伸手取下木盒。
木盒入手,表面的蠶形法印微微發光,像是活物。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舉到耳邊晃了晃,裡面傳出輕微的碰撞聲。
「千機面很好,但現在只能是我們的了。」喬鶯滿意點頭,將木盒收進儲物袋,又看向血痕累累的兩人。
她的唇角一點點向上牽扯,露出標誌性的壞笑。
岑韞玉知道,這是她又想出什麼鬼點子了。
果然下一刻就聽到她說:「至於你們,你們的身份也很好——北宸法宗重華長老的親傳弟子。你說巧不巧,我們正好要找你們的師父,有件大事商談。」
「你們要找我師父?」白心由皺眉,目露警惕,「什麼大事?你們莫不是想找師父煉器?」
「我告訴你們,你們如此設計我們,師父絕不會答應你們一切事情。」白蘭地似乎有了依仗,語氣也硬了許多。
喬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和岑韞玉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齊齊笑了。
喬鶯:「我們要和你師父談的,可不是煉器。」
岑韞玉:「而是他的……送終大事。」
「什麼?」白心由不可置信,「你們要殺我師父!」
白蘭地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抖若篩糠。
岑韞玉忽然道:「娘子,你想好了嗎?」
喬鶯心領神會:「當然。既然他們都姓白,就當小白鼠吧。」
岑韞玉輕笑一聲,動了動手指。
在兩人驚恐萬狀的眼神中,一道幽藍色的光將他們籠罩。
光暈如水波般擴散,將他們的身體包裹其中。兩人的身形開始縮小,四肢縮短,軀幹蜷曲,衣物從身上滑落。
眨眼間,兩隻小白鼠出現在地上,灰白色的皮毛,圓滾滾的身體,黑豆似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它們彼此看了一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發出刺耳的尖叫,在地上驚慌失措地轉圈。
喬鶯揉了揉耳朵,一手拎一隻的後頸,將它們無情丟進岑韞玉從儲物袋拿出的鐵籠中。
籠子是普通鐵器,只是欄杆上刻著細密的封印紋路。
白鼠撞上欄杆,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了回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喬鶯撿起地上掉落的金火紋名牌,饒有興致地打量,笑道:「沒想到和山中獵戶買的捕獸籠,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岑韞玉繼續加固籠子上的封印:「是阿鶯有先見之明。他們逃脫不了這個籠子,也變不回原形。等他們恢復原形,也不會記得這段經歷。」
喬鶯點頭:「就是要這個效果。」
「不過,阿鶯。」岑韞玉烏黑的眸看過來,似笑非笑,「你在聽到他們是重華弟子時,就想到代替他們身份的方法了吧。」
「沒錯。」喬鶯朝他揚了揚眉,杏眸狡黠,「我早就想過了,其他六大宗不招新弟子,我們要想混進去就得假扮成他們本宗的弟子。你說巧不巧,他們就來了,一男一女。要怪只能怪他們自己撞槍口上。」
說著,她閃身一變,黑色夜行衣赫然變成北宸法宗的金火紋宗服。
白底,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火焰紋,腰間束著金絲腰帶,裙擺上繡著北宸法宗的徽記。
她原地轉了一圈,裙擺飛揚:「岑韞玉,該你了。」
岑韞玉失笑,手拂了一下,夜行衣也變了。
同樣的白底,同樣的金火紋樣,比黑衣紅衫時的凌厲妖冶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疏離的書卷氣。
喬鶯又拿出先前的木盒,對著那個金蠶法印,摩拳擦掌:「好了,就差千機面了。」
她抬手往盒子裡注入靈力,青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滲入木盒表面的蠶形法印。
法印發亮,像是被喚醒一般緩緩旋轉。
可旋轉了幾圈後,光芒忽然劇烈閃爍,一股強大的反震力從木盒中湧出,震得喬鶯手腕發麻。
她一時沒拿穩,木盒從手中脫落,墜向地面。
就在即將落地的瞬間,木盒表面湧出一層紫色的光暈,光暈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像是有無數條蠶絲從盒中湧出,將木盒層層包裹。
紫色的蠶繭懸在半空中,繭絲細如髮絲,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繭表面的紋路層層疊疊,和魚人像上的法印一模一樣。
喬鶯握住自己的手腕,深深擰眉。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嘩啦啦的聲響。
她轉頭看去,堆成小山的白骨像是活了一般,開始移動。
白骨一根一根從骨堆中升起,在半空中拼接組合。
腿骨接上脊椎,脊椎連著頭骨,肋骨一根根排列,像是一架精密的樂器被無形的手演奏。
白骨越聚越多,越堆越高,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魚頭人形骨架。
高約三丈,魚頭骨的眼眶空洞洞的,裡面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紫色的光焰在跳動。
骨架上開始結出紫色的蠶繭,繭絲從骨縫中長出,纏繞著每一根骨頭,將白骨包裹在紫色的絲線中。
魚眼睛處,流出濃黑的液體。
液體順著白骨往下淌,發出滋滋的聲響,所過之處,都被腐蝕出細小的凹坑,空氣中的腥臭更加濃郁。
喬鶯捂住口鼻,後退半步。
「是蠶心老妖的防禦機制。」岑韞玉抬手,傘劍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抽出長劍,銀亮的劍身在夜明珠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一手執劍,一手撐傘,黑底紅紋的傘面張開,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花。
喬鶯站到他的傘下,眸色深凝:「看來,那些詭異的魚頭人,和蠶心老妖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