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為主導,岑韞玉為輔助,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大陣開始逆轉。
青金色的靈力從喬鶯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滲入地底,沿著聚靈陣的紋路逆向而行。
原本單向流動的靈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尾巴,猛地拽向反方向。
地底傳來低沉的嗡鳴聲,整座望舒城的土地都在微微震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翻身。
岑韞玉站在她身後,一手搭在她肩上,暗紅色的靈力如同細密的根系,順著她的經脈匯入她的丹田,為她提供源源不斷的支撐。
兩人一前一後,一青一紅,兩道靈力交織纏繞,如兩條並肩游弋的龍。
陣法逆轉的瞬間,一股磅礴的靈力從地底噴涌而出。
那些被吸走的修為化作一道道靈光,從合歡樹的根部湧出,順著地脈的紋路回流到每一間牢房中。
那些奄奄一息的修士們身上亮起了微弱的光,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血色,深陷的眼窩重新有了神采。
有人睜開了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地握了握拳:「我……我的修為回來了?」
「我的也是!」
「怎麼回事?那些流失的靈力好像回來了!」
牢房裡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抽泣聲、笑聲。
有人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地面,喃喃著不知在向誰道謝。
有人撐著牆壁站起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眼中的死氣已經褪去了大半。
與之相反,合歡樹開始枯萎。
那些粉紅色的絨花大片大片地凋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上,落在枯井的邊緣,堆積成一層薄薄的粉色地毯。
碧綠的枝葉從邊緣開始泛黃,一寸一寸地捲曲、乾枯。
虬結的樹皮上出現了裂紋,從根部一直蔓延到枝梢,像是一張正在碎裂的網。
花葉雖然繁茂,但根早已腐爛,現在支撐它的靈力回流之後,這棵樹終於撐不住了。
原本城主府的那些金丹修士們也開始出現異樣。
他們的修為急劇倒退,從金丹巔峰一層層地跌落,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築基巔峰。
很多天捂著胸口跪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上滿是痛苦。
他們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渡劫,金丹不過是虛丹,沒有實體成形,靠著合歡樹提供的靈力勉強維持。
當靈力回流,那些虛丹自然也就散了。
李窈窕的狀態也肉眼可見地虛弱下來。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近乎透明的青灰,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般若伸手接住了她,將她護在懷裡。
他的掌心抵著她的後背,淡金色的佛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體內,像一層薄薄的光膜,將那些正在消散的靈脈一點一點地裹住。
「窈窈,堅持住。」他的聲音在發抖。
那雙一向澄靜如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濃烈的焦灼,像是一池被狂風攪亂的湖水。
李窈窕躺在他懷裡,仰頭看著這張清俊出塵的臉。
沒有了記憶,沒有了情根,可這個人帶給她的感受足以讓她相信,自己生前有多麼愛這個和尚。
連此時此刻,看著他這般慌亂,她心裡唯一的念頭居然是——
希望他不要傷心。
她忽然抬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眉心那顆殷紅的硃砂痣。般若微微一怔:「窈窈……」
李窈窕笑了笑,虛弱卻狡黠。
眼尾微微勾起,帶著一種她獨有的、靈動的媚意。
「和尚,我沒死的時候,你也是這般對我嗎?和尚動情可是有違清規戒律的,你這樣,早就該被逐出師門了吧。」
般若的眼睫顫了顫。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發澀:「不,在你生前,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失去你這百年時間裡,我才知道佛法與你,在我心中同等重要。但世間安得兩全法,我不負如來又如何能不負卿。」
李窈窕又笑了聲,聲音越來越輕:「所以你負了我。」
般若閉上眼:「是啊,我終究是負了你。」
「但既然你為了佛法負我,又為何要復活我?還不惜為自己下這轉世歡?」李窈窕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不如情斷,不如終了,你走你的佛光道,我過我的奈何橋。從此我們不復相見。為何,和尚,你睜眼看著我,回答我。」
般若緩緩睜開眼,眸子裡翻湧著的深情幾乎要將她淹沒。
他沒有說話,可李窈窕已經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了答案——
因為這位佛子動了心,聖人有了私心。
他握住她的手腕,指骨收得很緊。
「因為……我捨不得。佛說戒貪戒嗔戒痴,但我做不到。失去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根本無法失去你。我的佛性早在你出現那一刻就不清淨了,我心中的菩提樹枝繁葉茂,盛開的卻是……合歡花。」
李窈窕怔住了,久久不能言。
兩人安靜對視,仿佛周圍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外。
然而事情緊急,喬鶯也只能無情打斷:「咳,我可能需要提醒你們一下。再不開始,李城主就要灰飛煙滅了。」
兩人這才從情緒中脫離。
般若感激地看向喬鶯:「喬施主,就麻煩你了。」
喬鶯無所謂地擺手:「算不得麻煩。當初我和夫君最難時,也是小和尚你出手相助。」
般若悲涼地笑了下:「我當時是為了償還淺碧姑娘的恩情。」
喬鶯道:「你論你的,我論我的。這份人情我欠你,我一定會還。小和尚,你稍微離遠一點,我要將李城主與合歡樹先融合。」
般若依言放下了李窈窕,後退幾步。
喬鶯雙手結印,沒有法陣的壓制,她的實力已經恢復到了元嬰。青金色的靈力從她掌心湧出,包裹住李窈窕的身體。
李窈窕雖已身死,但身為花草之靈,能輕易感受到喬鶯法力中的生機——
那是春天草木萌發、花瓣初綻的氣息,柔和卻又磅礴,讓她天生就想要親近。
不只是她,她身體裡那股神秘的靈力更是因為喬鶯的接近而歡喜雀躍。
李窈窕怔怔地看著喬鶯,此刻的少女與嬉皮笑臉時截然不同。
蜜糖色的眼睛變成了璀璨的金色,眉心三枚花瓣浮現。
她是神聖的、威嚴的,可她又是親和的、慈悲的,並不讓人畏懼膽怯,只讓人想要親近。
像是桃花親近春天,像是魚兒親近水源,像是……孩子親近母親。
「娘親!」
李窈窕恍惚間聽到身體裡傳來一道聲音,清脆的、柔嫩的,不屬於她。
「娘親,太好了,你終於原諒我了。我終於能放心離開了。」
喬鶯的動作頓住了。
她望向李窈窕,可她看的不是李窈窕。
一道淺碧色的虛影從李窈窕的身體中緩緩升起,像是從水面下浮上來的月光。
那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一身淺碧色的衣裳,嬌俏又明媚。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臉蛋微微鼓起。
喬鶯的眼角滑落一行淚:「淺碧。」
淺碧的幻影飛下來,像一隻輕快的蝴蝶,撲進她的懷裡。
懷抱是虛的,但喬鶯仿佛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娘親,太好了,萬年了,我們終於相見了。」淺碧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也終於原諒我了。」
喬鶯嘆息道:「其實我從沒有怪過你……還有,我都說了,不要叫我娘親啦。」
「但我怪我自己。」淺碧抽噎著說,「如果不是我,青鳳那隻臭鳥也不會有機會暗算到你,你也不會在天柱崩塌時身負重傷。」
「鶯……不,娘親,你就讓我再叫你幾聲娘親吧。我的時間不多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娘親了。」
喬鶯也感受到她的靈體在一點一點虛弱,聲音輕下去:「好。」
「太好了娘親,能看見你好好的,我真的很高興。」淺碧鬆開了她,抬手擦了擦無形的眼淚,露出一個真情實感的笑容。
她轉向了與喬鶯並肩而立的岑韞玉,少年容色昳麗聖潔,美得顛倒眾生。
她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他手中那把黑底紅紋的傘劍上,眼睛更亮了。
「你就是娘親找的神夫嗎?不愧是娘親,找的神夫果然天上地下第一好看,比陵光神君好看千百倍。那我也該喊你爹爹吧。」
喬鶯被這個稱呼雷得虎軀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