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期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
喬鶯還沒去公儀府找人,冥蕪已經先一步找上了門。
她推開客棧房間的門時,喬鶯正坐在窗邊剝橘子。
她抬眼就看見冥蕪站在門口,身側懸浮著一卷畫軸,臂彎里橫抱著一個昏睡的少年。
翟辛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只是睡著了。
他的頭微微歪向冥蕪的肩側,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臉頰上還帶著一點被壓出來的紅印。
喬鶯放下手裡的橘子,站起身來:「這是?」
冥蕪將翟辛輕輕放在床榻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幫他調整了一下枕頭的角度,又掖了掖被角,這才直起身,轉向喬鶯。
她的眉宇間有沉痛,也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等他醒來後,他就會把我忘記了。」冥蕪緩緩道來。
「喬姑娘,感謝你對我的肺腑之言。我也知道隱瞞他對他不夠公平,可是讓他開開心心、無憂無慮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沒有辦法為他留在人間,我也不願意強行綁架他跟我回冥界。
不如從此相忘,也算兩不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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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不記得,也不會傷心,不會想念,更不會被迫為我糾結選擇。如此……便是最好。」
喬鶯看著她堅定果決的眉眼,便知道她意已決,旁人再勸也是多說無益。
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冥蕪將那捲畫軸放在桌上:「這是我答應給你的。我雖然借這畫生成了幻境,但真的不知滿城百姓為何會生活中畫中。」
喬鶯又問:「那個,你走了之後,他的木人沒有了靈魂,小辛肯定能察覺出來不對勁吧?」
冥蕪道:「如今他已成了築基修士,機關術也開始真正領悟,無需我這隻孤魂野鬼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想再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裙擺擦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就走了?」喬鶯問。
冥蕪沒有回頭:「我馬上就會打開冥界通道返回幽冥,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裡,越留越捨不得。」
喬鶯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這本書中關於公儀冥洄的劇情——鬼族太子能在冥界最動亂的時候拋下一切來人間找女主。
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卻願意為了鬼族子民割捨自己的兒女情長。
選擇江山還是選擇美人,說不上誰對誰錯。
但喬鶯看著冥蕪孤寂的背影,由衷地說了一句:「冥蕪公主,我衷心希望你能打敗你的對手,登上屬於你的寶座與榮耀。」
冥蕪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轉身,可她的肩膀微微鬆了松。
片刻後她繼續往外走,步伐比方才更穩了一些。
就在這時,床榻上傳來一聲含混的呢喃。
「阿蕪……」
冥蕪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喬鶯也愣住了,她低頭看向床榻——翟辛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的眼睛還閉著,可他的手在摸索,像是在找什麼。
他的眉心皺著,指尖碰到了空蕩蕩的床褥,然後他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
他的視線是散的,花了好幾息才聚焦。
他看見了喬鶯,又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冥蕪。
然後他猛地坐起身,臉色驟變:「阿蕪!你要去哪!」
冥蕪沒有轉身。她的脊背繃得筆直,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再攥緊。
她沉默了幾息,再開口時聲音很冷:「你還記得?……也好,正好把話說清楚。」
翟辛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朝她走過去。
他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發顫:「阿蕪,你是不是要走了?」
冥蕪終於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她看著翟辛,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翟辛,這段日子我確實很開心。但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終究要回冥界。你不過是個普通人,和你在一起不過是一時貪歡,我沒有真心。你忘了我,就當我沒出現過。」
翟辛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狠狠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不信。」
「你憑什麼不信?」冥蕪的聲音更冷了,「你覺得我是哪種人?會為了一個凡人放棄我想要了上百年的王位?翟辛,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阿蕪,我知道你說的是假話。」翟辛的聲音在發抖,可他一步都沒有退。
「我知道你心裡有我。你要是真不在乎我,你不會在我昏迷的時候還抱著我。你要是真不在乎我,也不會安排這十四天,更不會求小鶯這最後三天。」
公儀冥蕪震驚:「你都記得?」
翟辛沉默了幾秒,緩緩道:「其實三天前,小鶯和她夫君來的那晚,我就全都想起來了。」
喬鶯和岑韞玉對視了一樣,後者彎了下眸,喬鶯恍然明白了什麼,無奈笑笑。
公儀冥蕪說不出話。
翟辛繼續說:「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也知道你的身份,更知道,你想要離開我。」
冥蕪:「我……」
翟辛最後道:「還有,阿蕪,我不信你剛才的話。你說謊的時候,你的右眼角會跳,你自己知道嗎?
冥蕪的右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她別開目光,聲音依然冷硬:「不,我說的是實話,我沒有在說話。只是你自己不想接受事實。」
「那你看著我。」翟辛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對我從來沒有真心。」
冥蕪沒有看他。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濃重的陰影。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繃成一條僵硬的線。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我……沒有。我真的,對你沒有絲毫真心。」
翟辛的眼淚刷地就落下來了。
他抬手胡亂擦了一把,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了,狼狽得像是一隻被拋棄在暴雨中的小狗。
但他後退沒有低頭,沒有轉身跑開。
他站在那裡,固執地站在那裡:「你要回冥界,我可以陪你回冥界。」
冥蕪猛地抬眼:「你說什麼?」
「我陪你回冥界。」翟辛又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要打王位,我幫你。你要治理子民,我陪你。我雖然修為不高,但我會機關術,我能幫你做很多事情。我不會拖你後腿的,阿蕪,我發誓。」
冥蕪的眼眶紅了。
她咬緊牙關,才沒讓那一聲哽咽溢出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把刀:「冥界是鬼族之地,活人進去會被陰氣侵蝕,你會死的。」
「我不怕。」翟辛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可……」她怕啊。
冥蕪沒有回頭。
她站在那道光與暗的交界處,背對著愛人。
她聽得見他的聲音,聽得見他破碎的呼吸,聽得見他喊她名字時那種拼命克制的顫抖。
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回頭看哪怕一眼,她就會留下來。
留下來做一個普通人的妻子,過一過尋常人家的日子,聽聽灶台上的咕嘟聲,看看院裡曬的衣裳,日升月落,三餐四季。
她也想。
那種念頭像一根鉤子,鉤住她的心口,每次她想往前走一步就被拽回一寸。
可她不能。
她是冥界長公主,從小到大的夙願就是成為冥界女王,掌握大權。
她的子民還在等她的號令,她的城池還在等她的旗幟,她的兄長還在那座王座上坐著,坐在她本該坐的位置上。
那些在政變中為她流血的臣民,那些至今還在暗處潛伏、等她歸來的舊部,那些被公儀冥洄新政權壓榨得喘不過氣的鬼族百姓——
他們不能等。
她回去,面對的不是鮮花和歡呼,是明槍暗箭,是背叛與反背叛,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路。
她很清楚,這一次回去,她要走的路比上一次更險,更窄,更暗。
可這些,這些都不該是翟辛該承擔的。
她怕他死了,怕他受苦,怕他後悔。
翟辛,他什麼都不知道,冥界不是他想的那樣,那裡沒有陽光,沒有花,沒有他習慣的一切。
有的一切都是死亡,無窮無盡的、沉默的、吞噬一切的死亡。
他去了一定會痛苦,會後悔,他會在日復一日的陰暗中慢慢枯萎。
她不能看著他這樣。
「不,不可以,你不能跟我回去。」冥蕪很堅決。
「那你就不該讓我愛上你。」
翟辛的眼淚混著鼻涕,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就不該讓我愛上你,然後走掉。」
冥蕪閉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桃眼裡只剩下一種平靜的決絕:
「對不起。是我的錯。但這就是結局。」
她抬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幽藍色的弧線。
空氣被撕裂,一道裂縫從中間向兩側張開,裂縫裡透出幽暗的光,陰冷的風從裡面湧出來,吹得滿屋的燭火劇烈搖晃。
這就是,通往冥界的通道。
冥蕪轉過身,朝著那道裂縫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都很堅決。
她的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最後一片裙角即將沒入幽藍光芒時,身後傳來翟辛的聲音。
他追了上來,卻被一道力量狠狠彈開,砸到地上。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立刻又爬起來,再次衝過去。
他伸手去夠那道正在縮小的裂口,夠到了邊緣,又被彈開。
這一次摔得更重,額頭磕在門框上,滲出一道血痕。
他又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那道只剩半臂寬的裂縫,
最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光芒徹底合攏,空氣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跪在地上,雙膝觸地,脊背挺直。
「阿蕪,你等我。」翟辛每一個字都很堅定,「我一定會去冥界找你。到時候我會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訴你我可以陪你走過所有的路。」
喬鶯站在一旁感慨萬千。
「小辛。」她說,「我相信,你一定能重新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