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三天,喬鶯和岑韞玉留在了平樂城。
白天城中空無一人,他們就待在客棧里下棋、畫畫、喝茶、說閒話。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暖融融地鋪了一地。
有時候喬鶯靠在岑韞玉肩上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發現他還維持著那個姿勢,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甚至像是怕驚動她夢裡的一片葉子。
晚上城中重新熱鬧起來,他們就換了衣裳混入人流。
雖然場景每天都在重複,賣糖葫蘆的還是那個老漢,雜耍藝人還是同一套把戲,河邊放燈的少年還是同一張臉。
可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重複也有重複的趣味。
第三夜,月亮格外圓,清輝如水潑灑,將整座城鍍上一層銀白。
兩人並肩走過長街,拐過幾道彎,來到一座拱橋上。
橋是青石砌的,不高,弧度卻很舒展,像一道彎眉橫跨在河面上。
橋面被行人的腳步磨得光滑,月光落在上面,像鋪了一層碎銀。
喬鶯靠在欄杆上,仰頭望向天空。
蒼穹是深藍色的,像一塊被反覆浸染過的綢緞,光滑而深邃。
星星密密麻麻地綴在上面,比尋常夜空的星星更亮,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鑽,又像是因為每一顆都在努力發光。
銀河橫貫天穹,從這一端傾瀉到那一端,星光如細密的沙粒,緩緩流淌,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天上無聲地奔涌。
腳下河水潺潺,托著無數盞河燈順流而下。
橘紅色的火光在墨色的水面上搖晃,倒映出粼粼碎光。
兩岸的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紅燈籠,暖光將整個夜晚籠在一片柔和的橘色里。
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汽和燈油的氣味,還有遠處夜市的焦糖香。
喬鶯看了一會兒天上,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笑了:「天上一條河,地上一道河,也不知道哪條更長。」
岑韞玉站在她身側,目光沒有落在星空上,也沒有落在河面上。
他看著她,從她微微翹起的唇角,到她眼睫上跳躍的燈火碎光,再到她抬著頭時那截被月光勾勒出的下頜線。
看了很久,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喬鶯感覺到那道視線,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唇:
「我小時候——我是說我成為人類的小時候——很喜歡看星星。你知道為什麼嗎?」
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溫柔得不像話:「因為你就是星星,你們是同類。」
喬鶯終於轉過頭看向他,笑意加深了:「雖然覺得你有套模版說情話的嫌疑,但你的確說對了。我當時心裡的確是,我和星星是同類。
當時我沒有朋友,因為我性格孤僻不愛說話,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怪胎。
而我視為母親的人被人殘忍殺害,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兇殺現場。
我告訴別人我看見的一切,我想為我的母親討回公道,我告訴所有人真兇是誰,但,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其實很正常,誰會相信一個年僅五歲的女孩?而當警察……就是我們那裡的捕頭找出真兇後,他們發現和我說的一般無二,我就更成了眾人眼裡的怪物。」
岑韞玉握緊了她的手,喬鶯也用力回握。
她轉頭看向他,臉上是笑著的,可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裡藏著很深的悲傷。
「岑韞玉,其實我和你一樣,我小時候也被當成怪物對待。來到這裡得知我是什麼神女轉世後,我一丁點兒也不相信。
在我的認知里,我也是個與世不容的小怪物,只不過我這個怪物比你更會偽裝,也比你過得好一些。」
「阿鶯……」岑韞玉看著她強顏歡笑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看別人的眼睛永遠是幽冷的、無情的,可看向她時只有一片刻骨柔情。
他早已對自己的過去麻木了,可聽到她談及從前時,那股久違的恨意被重新激起。
對岑府、對修仙界、對一切傷害過他的人,那些恨意遠不及此刻的千分之一,因為他恨的不是那些仇人,是她曾經受過的苦。
喬鶯依然笑著:「所以,當時我沒有同類。我把星星當成同類,向他們訴說我的心事。他們真的很好,不會說話,只會耐心傾聽。因為足夠遙遠、足夠永久,也不用擔心會被當成異類,更不用擔心他們會突然消失。」
她頓了下說:「我這個小怪物,也有了朋友,可以說說話的朋友。」
岑韞玉抬手撫過她的臉,指腹輕柔擦過她眼角的溫熱:「阿鶯,你此刻有我。我們永不分離。」
喬鶯歪頭,把臉放進他的掌心,笑容加深了,像是由內而外的高興終於刺破了那層悲傷的膜。
「我知道,我們會永遠不分離。」
兩人靜靜對視,視線糾纏,沒有說話,卻勝過了千言萬語。
喬鶯忽然想到了什麼,笑得更開心了:「岑韞玉,你是怪物,我也是怪物,我們現在是不是兩個怪物互相取暖啊?」
岑韞玉彎起唇角:「阿鶯是神女,而我是邪祟。」
後半句他沒有說,神女愛上了邪祟,應該是恩賜。
喬鶯卻道:「有什麼不一樣呢?和普通人類相比,我們其實都是異類。無論是神女,還是邪祟,我們都是小怪物。」
岑韞玉失笑,將人一把摟進懷裡:「好,我們都是小怪物。孤獨的,只能以星星為朋友的小怪物。幸好……我們找到了彼此。」
喬鶯貼著他的懷抱,感受著他清冽冷艷的氣息。曾經何時這種氣息讓她精神緊繃,時刻警告自己命懸一線,可此時此刻它只會讓她安心,是一種在家的安心。
她仰起頭,看著他垂下的眼睛:「夫君,謝謝你讓我重新有了家。謝謝你讓這顆漂泊無依、孤單的星星,終於有了一個錨點,讓我不再是一個人。」
岑韞玉看著她水亮澄淨的雙眸,沉默了很久。
他捧著她的臉落下一吻,很輕,像怕碰碎什麼鏡花水月的美夢。
「其實是我該感謝阿鶯。沒有阿鶯,我也是一顆孤單的星星。我是天生災厄,這世間沒有一處能容得下我。」
喬鶯豎起手指貼在他的唇上:「不,你不是災厄。遇到你分明是我最幸運的事情。預言說你會給身邊人帶來災禍,全都是瞎扯淡。
你母親是為了自己的愛情做出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
岑家那些人都是咎由自取,修仙界某些人更是自作孽不可活。
以後誰再敢說你是災厄,我必不饒恕。」
「若是這天呢?」
「那就捅破這天。」少女一言重若千鈞,「夫君,你相信我嗎?」
「阿鶯的話,我無條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