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後,冥蕪再度睜開眼,圓潤嬌俏的桃眼裡只剩下一種沉靜的果決。
她一字一頓道:
「因為我是冥界長公主。」
「我有我要守護的子民,我有我的使命。我必須回冥界。」
「我可以沉溺於一時的兒女情長,享受這片刻歡愉,卻不可沉溺一世。「
「等此枕黃粱結束,我必須離開。」
喬鶯看著她,明明還是那張嬌俏明媚的臉,可眉宇間堅毅果決的底色讓人毫不懷疑她是一個優秀的統治者。
「喬鶯姑娘你放心,這個循環之境只會持續十四天。我與阿辛已在這裡度過了十一天,還有三天,一切都會結束。」
喬鶯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很輕:「結束後,你就會離開嗎?那翟辛呢?」
冥蕪的聲音更輕,像是風中游絮:「他會忘記一切,忘記這裡的一切,重新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翟辛。」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對翟辛不公平嗎?」喬鶯看著她,有些悲傷,「我能感受到,他真的很愛你。」
愛讓剛硬者柔軟,愛讓怯懦者勇敢。
「失去了愛人,連記憶都沒有,這對他真的公平嗎?」
「這是最好的結局。」冥蕪閉著眼說。
她不敢睜眼,因為一睜眼淚水就會落下來。
「我們註定有緣無分。與其讓他守著記憶痛苦,不如……從開始就不記得。」
喬鶯抿了抿唇,道:「這是你們的事情,我不該插手。但是,我還是覺得,你應該讓小辛知道一切。」
「我無法選擇!我必須回冥界!」冥蕪拔高音量,不知是在說服喬鶯,還是在說服自己。
喬鶯與其溫柔依舊:「你沒有選擇,但是翟辛可以選擇。無論是他選擇留在冥界,還是留在人界,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你可以不選擇,但你如果真的尊重他、愛他,應該給他選擇的機會。」
冥蕪怔住了。
她站在夜風裡,玫紅色的裙擺被風輕輕吹起,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些細微的波動照得分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落了好幾片。
「你容我想一想吧。」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寂靜瀰漫了片刻,喬鶯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現在問這個不太合適,但我真的太好奇了。這座循環之城,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我沒有找到一絲一毫陣法的痕跡。」
冥蕪出神地看著她。
喬鶯以為是什麼不傳之秘,連忙保證道:「你放心,我絕對守口如瓶,我就是太好奇了。」
冥蕪無奈地笑了一下:「喬鶯姑娘,你當真是個妙人。……也沒什麼不可說的。喬姑娘你之所以沒有感受到陣法,是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一個陣法,而是一幅畫。」
喬鶯微微睜大了眼睛:「畫?」
冥蕪點頭:「對。你們白日所在的平樂城是真正的平樂城,而晚上的平樂城其實就是一幅畫——平樂城夜景圖。畫只畫了那一幅場景,當然每晚都會循環發生。我就是借著這幅畫,創造了這個畫中幻境,讓我能與阿辛做一段時間的夫妻,實現心中夙願。」
喬鶯恍然大悟:「難怪我覺得這裡的時間流逝不太對,原來是畫。既然如此,那原本的平樂城呢?為什麼會一個人都沒有?」
冥蕪搖了搖頭:「這我也不知。數月前,阿辛從青凌宗下山歷練,在修仙界走過一遭,又來到人間。他本想去京城尋找一個姓錢的好友,途經此地。我們到時,這座城已然是空的了,城中百姓都活在了這幅畫中。具體的……我也不知緣由。」
喬鶯追問:「冥蕪姑娘,你能否告訴我這幅畫現在在哪?我想瞧一瞧。」
冥蕪說:「就在我與阿辛的婚房中。」
兩人轉身走回去。剛推開門,翟辛就快步跑過來,把冥蕪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她無恙後才鬆了口氣。喬鶯抱胸站在一旁,好笑道:「我可沒有動你娘子半分毫毛。」
翟辛對上她促狹的眼神,耳根慢慢紅了。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謝謝小鶯。」
兩個字一出,兩人齊齊愣住了。
喬鶯驚喜地睜大眼睛:「小辛,你記得我了?」
翟辛自己也呆住了,眉頭皺緊又鬆開,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快要消散的東西:「我……我也不知為何,就是忽然說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慵懶的調子從房間深處傳來:「阿鶯過來,這幅畫應當是出自你的手筆。」
喬鶯扭頭看去。岑韞玉站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懸著一幅畫,他彎著那雙桃花眸,視線落在畫的落款處。
喬鶯滿頭霧水地走過去:「我的畫?這裡怎麼會有我的畫?」
她探頭一看,便看見了那幅畫的落款處——一隻圓滾滾的鶯鳥,翅膀張開,尖喙微啟,尾巴高高翹起,神態囂張又得意。
喬鶯張大了嘴巴:「的確是我的簽名,不會有錯。可我不記得我畫過這麼一幅古城夜景圖啊。」她最擅長的是人物肖像,畫的最多的不是人物就是犯罪現場,這樣一幅完整的古城夜景圖,她完全沒有印象。
冥蕪也走過來,站在畫前:「這就是我說的那幅畫。」
喬鶯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中的平樂城燈火通明,長街上人來人往,和夜晚的幻境一模一樣。
她的目光從畫面上的一磚一瓦掃過,那些細節、那些光影、那些藏在屋檐下的細小筆觸,都帶著一種讓她覺得熟悉又陌生的溫度。
她見過這幅畫,可她完全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畫的。
「我真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記得了。」
岑韞玉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緊皺的眉心,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喬鶯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轉向冥蕪:「這幅畫好像是我的,我能不能把它帶回去研究?」
冥蕪也看向那幅畫,她的視線在落款處那隻圓滾滾的鶯鳥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難怪,當初翟辛一看見這幅畫就喊了一聲:「小鶯。」
「當然可以,」冥蕪說,「只是,不能是現在。」
她側過頭,看向屋角那個依然茫然又警惕的翟辛,繼續打啞謎道「喬姑娘,你知道的。三日,三日之後這幅畫我自然會交到你手上。」
喬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翟辛正站在窗邊,眼睛死死盯著喬鶯和岑韞玉,像一隻護食的小狗。
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他能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抿著,想問又不敢問。
喬鶯收回目光,輕聲嘆了一句:「好。」
她轉身往外走,岑韞玉跟在她身側。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側過頭,對冥蕪說:「冥蕪公主,我不會強求你。但我希望你能仔細考慮我的建議。」
冥蕪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幅畫前,玫紅色的裙擺垂落在地,燭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目光還落在翟辛身上,落在那個不知所措的少年臉上,許久都沒有移開。
喬鶯沒有再等她的回答,和岑韞玉一起走出了公儀府。
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發間沾染的燭火氣息。
長街上依然人聲鼎沸,燈火通明,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場景還在繼續上演。
喬鶯走出一段距離後才開口:「你說,她會改變主意嗎?」
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急不慢:「阿鶯方才說,不會強求她。」
「我是不會強求。」喬鶯看著前方那片熱鬧得近乎虛假的街景,「可我也不想看著她後悔。」
其實,讓翟辛失去記憶,重新變得無憂無慮,不僅是對翟辛不公平,對冥蕪自己同樣也不公平。
她要一個人守著這份愛,多苦啊。
「不過這幅畫到底是怎麼回事?」喬鶯擰眉,「有我的落筆,我卻不記得了,平樂城的人為何會活在一幅畫裡。」
原以為能從公儀冥蕪那裡能得到真相,誰料事情越來越離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