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立在奈何橋的橋頭。
整塊石頭靜默地立在那裡,周圍的幽冥花開得比別處更密,將石頭的底座層層疊疊地圍住了,似乎是守護著它。
女侍衛在距離石頭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微微躬身:「陛下已經猜到諸位來的目的,特吩咐如實告知一切。三生石需以血為引,以魂為系。欲尋之人以掌心觸石,以精血浸潤,若那人魂魄尚存,三生石便會為引路。」
岑韞玉沒有多言,直接走到三生石前,抬起右手。
掌心貼上石面,沒有絲毫猶豫。
邊緣先是一道極細的光痕,光痕向石心蔓延,像是一條乾涸的河床終於等到了水流。
暗紅色的光從他掌心滲出來,順著那道裂痕向下流淌,他的血絲正在順著那些紋路走,有什麼東西在石頭內部正在緩緩甦醒。
青金色的光也在同一時刻亮起來。
那些藏在他體內的、屬於喬鶯的神力從他掌心中漫出來,與他的血絲匯在一起,像是兩條交匯的河流,在石面上緩緩鋪展開來。
整塊石頭像是在那層暗紅與青金交織的光中變得半透明,石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轉動。
這時兩道光從岑韞玉的身上飛出來,是一對簪,鶯鳥的形態,銀色的簪身,淡藍色的寶石嵌在鳥眼的位置。
兩隻鶯鳥的眼睛都變成了淡藍色,一如初見。
其中一隻漸漸幻化、變大,變成了一隻真正的小鶯鳥,撲棱著翅膀。
它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扭頭看向岑韞玉。
岑韞玉喃喃喊了一聲:「阿鶯。」
鶯鳥又振了下翅膀,朝某個方向飛去,消失得極快。
而另一支簪則留在原地,岑韞玉低頭看著落進自己掌心那支簪。
簪頭的鶯鳥安靜地立在他的掌紋上,藍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
他握緊那支簪,指節收緊,充滿掌控。
身後傳來腳步聲。
翟辛的聲音從幾步之外響起來,帶著一點急促的喘息:「岑兄!我來得及嗎?」
公儀冥蕪站在他身後。
她穿著一身玄色的朝服,袖口和領口繡著繁複的幽冥花紋,腰間懸著一枚與翟辛額心那朵花一模一樣的藍色印記。
她已經沒有了在人間的嬌俏少女情態,周身只有一種冰冷的威嚴,屬於帝王的威嚴。
冥蕪的目光越過翟辛的肩膀,落在岑韞玉手中的銀簪上,淡淡道:「那支簪子會帶您找到她。神女殿下的神魂尚在,三生石既已回應,便說明她就在此間。只要您握著它,它便會指引您找到另一支。」
岑韞玉看著掌心裡那隻鶯鳥,指腹輕輕撫過那雙藍寶石的眼睛,血眸柔和:「飛走的那支,是去找她了?」
冥蕪點頭:「它們本是同源而生,天生便會彼此靠近。您拿著這支,它自會帶您去找另一支。」
翟辛用力點頭:「岑兄,你一定能找到小鶯的。她那麼厲害,肯定會平安無事,就在哪個地方等著你去找她呢。」
岑韞玉沒有再說什麼,直接飛身而去。
*
喬鶯還在水中,身體持續往下沉。
水從她散開的發間流過,肺里的空氣快要耗盡,胸口悶得像有塊鐵壓在上面,但她的腦子越來越清醒。
她必須儘快引氣入體,成為修士。
她回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面。
青凌宗、夕照峰、主殿,晨光落在蒲團上、
魏紫衣坐在她對面,聲音不緊不慢地念著:「引氣入體,以心為引。氣沉丹田,靈走百脈。閉目內視,尋靈根所系之處。」
她反覆念著那幾句口訣,將所有的意念沉入小腹深處。
黑暗的水底,她感覺到了一縷極細極細的熱意,有什麼東西正在丹田的位置慢慢亮起來。
先是一粒光點,然後是第二粒,第三粒。
那些光點匯聚在一起,沿著她空蕩蕩的經脈走了一圈,像是冬天乾涸的河床上第一次涌過的春水。
引氣入體,成功。
喬鶯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青金色的光從她瞳孔深處漫出來,像一顆正在暗河中升起的星。
她掙了一下手腕,麻繩在她發力的瞬間寸寸崩裂,碎成數段散開在水中,向四處浮去。
腳踝上的繩子也跟著崩開,她的身體從石頭上脫離,像是掙脫了一層裹了很久的繭。
她蹬了一下水,整個人向上衝去。水流從她身側急遽滑過,長發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弧線。
頭頂那片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水面在她面前破開,光線兜頭澆下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可她沒有停。
她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紅嫁衣的裙擺在水面劃開一道圓弧。
她落了下來,腳尖點在水面上。
一圈極淡的青金色漣漪從她腳下盪開,水波向外擴散,一層一層地推過去。
碰到了河岸邊的蘆葦叢,那些蘆葦齊齊向外傾倒,又緩緩回正。
漣漪繼續往外走,一直漫到岸邊那些人的腳邊才停下。
喬鶯站在水面上,渾身濕透,紅嫁衣貼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墜著水珠。長發披散在肩頭,發尾還在滴水,貼在頰側。
她的膚色在暗夜中白得像一片初雪,在紅嫁衣的襯托下,詭異至極。
但她的眉心金印正緩緩亮起,從極淺的淡金色一點一點變深。
光芒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讓所有生靈都想要低頭臣服的天威。
岸上站著十幾個人,都穿著白色的喪服,袖口卻扎著刺目的紅布條。
有人舉著火把,有人抬著香案,香案上供著三牲和酒盞,案前的紙錢還在一張一張地飄落。
最前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經文,正念到一半。
嘴巴還張著,音節卡在舌尖上,怎麼都吐不出去。
他看見了河中央那道紅色的身影,手一松,經卷啪嗒一聲掉進泥地里。
「河——河神大人顯靈了!」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尖利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然後是第二聲尖叫,第三聲,那些火把接二連三地脫了手,落在地上,滾了幾下,被泥水浸滅。
有人轉身就跑,靴子踩過泥濘的河岸,摔倒了又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鎮子的方向跑。
有人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濕冷的泥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砰砰響,嘴裡喊著不知什麼的求饒話。
喬鶯站在水面中央,看向那些慌亂奔逃的人影。
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岸邊一個被捆著雙手、癱坐在地上的胖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已經被泥水沾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眼眶紅腫,頰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
女人並沒有驚慌失措,只是仰著頭,看著喬鶯,那雙黯淡的、被絕望浸透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簇光。
喬鶯看見她的嘴唇上下開合,似乎在喊兩個字:
「鶯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