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她喝了這麼一段時間的藥,不是她吹牛,每一副的細微差別她都能感覺的出來。
沈知珩沒必要偷偷摸摸地換她的藥,就算換了也會跟她說一聲。
她垂下眼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想到最近暗處觀察著她的目光,又一次浮上心頭。
不是錯覺。
真的有人在盯著她。
桑雁雪端著藥碗,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剩下的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不管對方是誰,既然藥是改良過的,而且喝下去之後身子確實比之前舒服了些,那她就沒有理由拒絕。
夜深如墨。
黑影再一次無聲無息地翻入,他落在桑雁雪的床榻邊。
他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來到床邊伸出手撫上她的臉頰。
可就在他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瞬,手腕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床上那個本該熟睡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無咎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她居然還醒著,更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直直地看著他。
而桑雁雪也愣住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過,那個在暗處盯著她的人會是沈無咎。
她的視線一點點上移,落在他垂落下來的髮絲上。
那原本該是墨色如緞的長髮,此刻卻白得刺眼像落了滿頭的霜雪,在月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銀白。
桑雁雪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的髮絲。
那觸感冰涼而柔軟,像是冬日裡最薄的雪,一碰就會化。
「沈無咎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沈無咎今年才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怎麼會一頭白髮?
這兩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沒想到她居然醒了,知道她清醒那一瞬間他慌了。
不能讓桑雁雪看到他,她想來也是不想看到他的吧?
他猛地甩開她的手,轉身就往窗外躍去,動作倉皇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等等!」桑雁雪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因身子虛弱慢了一步,等她站起身來,那人早就不見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無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兩年沒見。
她沒有想過他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上次戴著斗篷披風,不太看的出來,只知道他好像瘦了些。
卻沒有想到會瘦成這樣,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像是套在一副骨架上松松垮垮地垂著,袖口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青筋清晰可見。
他瘦了,瘦得比她這個生病的人還要誇張。
她只是底子虧空,臉上多少還有些肉。
可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精氣神,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倒。
還有他的頭髮。
純白色的。
為什麼會是這個顏色?
他是錦衣玉食的皇帝,坐擁萬里江山,享盡天下榮華,卻活成了這個樣子。
桑雁雪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些年他都沒有好好生活嗎?
可他這副形銷骨立、滿頭白髮的模樣,分明是在告訴她,他沒有。
他不僅沒有好好活著,反而比她這個"死人"還要像個遊魂。
桑雁雪紅著眼眶,咬著下唇,手指緊緊攥著那根從他頭上掉落的白髮。
沈無咎,你這個混蛋。
你知不知道看到你變成這個樣子,我有多難過?
她這邊的動靜驚擾到了隔壁。
隔壁廂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沈知珩連外衫都沒顧上披好,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
他方才睡得沉,卻被一陣哭聲驚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雁雁,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哭成這樣了?」他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聲音里滿是焦急。
桑雁雪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攥著被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沈知珩,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他來了……」
沈知珩愣了一下:「誰來了?」
「沈無咎。」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掀起一陣漣漪,沈知珩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怔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怎麼會知道你在這兒?」
桑雁雪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上一次我跟你說的那個欽差就是他。但他當時沒有認出我來,我就走了。」
「最近我吃的藥方被改了,我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又好像有人一直在盯著我,所以我就裝睡想把人引出來,沒想到是他。」
「雁雁,」沈知珩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要逃走嗎?」
他的眼神很認真,只要她點頭,他立刻帶她走,連夜出城,去一個沈無咎找不到的地方。
桑雁雪看著他,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她搖了搖頭。
他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她。
她怎麼能逃?
「我不走。」她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手背上,「沈知珩,我不走。」
「好好好,我們不走。」沈知珩點了點頭同意了她的說辭,不走了。
看著她在哭,拿出手帕幫她擦拭著。
桑雁雪一夜未眠。
天剛蒙蒙亮,她就把侍衛們叫了過來,讓他們去打探鎮上有沒有新來的人。
小鎮就這麼點兒大,平日裡連個生面孔都少見,忽然來了一群人不可能沒人發現。
侍衛們去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帶回的消息果然不出所料,鎮上的悅來客棧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氣度不凡,身邊還跟著幾個護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桑雁雪聽完沉默了片刻,起身換好衣服徑直去了悅來客棧。
客棧老闆正在櫃檯後面算帳,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了。
這姑娘生得太好看了,眉眼如畫,氣質出塵,就是臉色有些蒼白。
「姑娘,住店還是打尖?」老闆笑著問道。
「我找一個人。」桑雁雪走到櫃檯前,有些緊張的問:「今天早上,有沒有一個穿玄色衣服的男人退房?」
老闆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
桑雁雪頓了下,垂下眼眸輕聲道:「他是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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