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鬼癲狂的笑聲在亭中迴蕩,陰氣翻湧如墨,四周光線都隨之黯淡了幾分。
然而笑著笑著,她眼中卻淌下兩行血淚,滴落在琵琶上,發出「滋啦」的灼燒聲。
「殺了?」葉夙非但沒退,反而上前一步,「可我觀你身上雖有怨氣,卻無新鮮血氣纏繞,不像是近日殺過生的樣子。」
女鬼笑聲戛然而止。
她那雙詭變的眸子死死盯住葉夙,聲音變得極其危險,「小丫頭,你懂什麼,鬼修殺人,何須留下痕跡。」
「殺了?」葉夙頓了頓,非但沒被女鬼嚇退,反而上前了一步。
「若你真把他們都殺了,你現在又何必出現在這裡阻止我們。」
徐行也說道:「你好不容易才成為鬼修,濫殺無辜只會加重你自身的殺孽,殺孽越重,渡劫時雷劫越強,你又何必徒增殺孽。」
「住口!」女鬼非但沒被徐行的話勸動,反而像是被戳中痛處,陰氣轟然炸開,將整個雅亭範圍覆蓋在內。
亭中樑柱和通行的小路上瞬間爬滿了冰霜。
整個區域內,只有葉夙和徐行腳下沒有沒有被陰寒的冰霜侵入。
女鬼懷中的琵琶沒有人撥動,卻發出刺耳的的弦音,每一聲都仿佛敲擊在耳膜上,讓人難以忍受。
「你們這些宗門弟子......」女鬼聲嘶力竭地怒視著徐行,「你們高高在上俯瞰人間,懂世人疾苦、明白世人的冤屈嗎?我被人毀去容貌、蒙冤而死時,你們在哪裡?」
「現在輪到我報仇了,你們倒是出來了!」
「一個個滿口仁義道理,實則最是虛偽無情!」
「你們是,那些讀書人也是!」
女鬼被徐行的言語刺激到完全發狂,她的身形陡然變得模糊,下一秒直接出現在徐行和葉夙面前咫尺之處。
腐爛與美艷交織的面容完全貼近兩人,濃重的陰寒與死氣撲面而來。
「既然你們不想走,那就永遠留下,給我的琵琶添兩根新弦吧!」
她手上指甲暴漲,鬼爪如勾,裹挾著元嬰期的磅礴威壓,直取葉夙的咽喉。
葉夙滿頭黑線,吐槽道:「你都元嬰期了,怎麼還撿軟柿子捏!」
她伸手按在腰上,將纏繞在腰間的瓜姐取了下來。
劍隨心動,去邪劍的劍身像一條柔韌的長蛇,將攻到葉夙面前的鬼爪限制住。
葉夙另一隻手握著殘劍,由下至上,當場斬斷了女鬼的一截手臂。
被斬斷的殘肢落地立刻變成了絲絲縷縷的黑氣,並迅速消散。
而那女鬼也被渡厄劍和徐行一起逼退開。
女鬼低眸看了一眼斷臂,冷哼一聲,「倒是小瞧你了。」
下一瞬,她被斬斷的手臂瞬間恢復如初。
對於鬼修來說,只要沒死,身體任何部位都能重新復原。
「小師妹,沒事吧。」徐行關切的問。
他到現在還有點懵逼,他剛剛不過是勸那個女鬼不要殺害無辜,怎麼就直接把她激怒了?
葉夙搖搖頭,表示自己沒受傷。
她兩眼緊緊盯著女鬼懷中的琵琶。
一人一鬼剛才距離極近,她看到了女鬼一直抱在懷中的琵琶,琵琶之上,精心雕刻有兩個字。
是一個人的名字——孟秋。
顯然,這個叫孟秋的女鬼身上必然有一段冤屈往事。
花魁賣藝資助心儀書生上京考取功名,書生承諾金榜題名後必定為花魁贖身,實則不僅捲走花魁所有錢財,還一走就了無音訊,徒留花魁留在原地被人笑話欺辱。
這樣的戲碼,小說話本和電視局都寫爛。
「原來你叫孟秋。」葉夙嘆息一聲,「這琵琶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吧。」
哪怕變成了鬼,依然帶在身邊。
甚至將其煉成自己的武器。
聽見葉夙的話,原本準備再次攻擊葉夙的女鬼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她身上的陰氣忽然變得忽濃忽淡,顯示出她此刻極不穩定的心緒。
那張鬼氣維持的姣好面容也閃爍起來,時而完好,時而露出那半邊腐爛可怖的面龐。
「重要......哈哈,重要......」她喃喃著,血淚再次滑落,「再重要又如何,琵琶救不了我,這滿腔真心......更救不了我!」
她倏地抬頭,眼中悲憤滔天,「你們不是想找那些讀書人嗎?好啊,我告訴你們!」
她將手中的琵琶猛地往石桌上一頓。
「咚!」
琵琶與石面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周遭的景象再次扭曲變幻,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腐敗的灰霧。
灰霧之中,影影錯錯顯出許多人影,正是徐珩和其他參加詩會的書生。
他們或坐或立,姿態還保持著參與詩會時的樣子,有的舉杯欲飲,有的一手挽住衣袖,一手握著毛筆正要落筆。
無一例外的是,他們全都如同泥塑木雕,一動不動,雙目緊閉,臉上蒙著一層死灰之氣。
而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口處,都連著一根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絲線,另一頭,則連接在孟秋手中的琵琶上。
「他們的生機魂力,正慢慢滋養我的琵琶。」孟秋的聲音冰冷,「等吸乾了,他們自然就死了,小心別把絲線弄斷了,否則,他們只會死得更快!」
徐行看到徐珩也在其中,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心猛地一沉。
他實在是不相信,自己二哥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徐行強自鎮定,問道:「你困住這些書生就是為了報仇?他們不過是一群讀書人,又究竟做了什麼讓你變成如今這模樣?」
孟秋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厲的笑聲幾乎要刺破耳膜,「報仇?若只為報仇,我早已將他們千刀萬剮!」
她突然攥緊那幾根連接書生的透明絲線,徐珩等人齊齊發出痛苦的悶哼,臉色又灰敗了幾分。
徐行急道:「住手!」
「急什麼,我還不會殺了他們。」她輕撫著琵琶上「孟秋」二字,血淚一滴滴落在名字上,「我要他們活著,清醒地活著,困在這場他們自己發起的『風雅詩會』里,一遍遍重複他們最得意、也最虛偽的時刻!」
她話音落下,灰霧中的景象陡然一變。
那些僵立的書生們忽然「活」了過來,繼續著詩會時的舉動,談笑風生,吟詩作對,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身處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