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後的人？」
陸詡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那雙狹長的妖瞳里寫滿了不敢置信，聲音都劈了叉。
「不等！浪費本君時間！」
「我還要去殺那群臭蟲，哪兒有空在這兒等一個千年之後，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人！」
話音剛落，胸口驟然一陣氣血翻湧。
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體有些搖晃，又強行定住，不讓自己在對方面前露出脆弱的姿態。
「傷得這般重，就別逞強了。」白衣女子無奈搖頭，凌厲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這點小傷。」陸詡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下巴昂得高高的，「本君用不了幾日就能恢復！」
「幾日，哼。」白衣女子輕輕哼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別嘴硬了，你身上的傷不養個幾百年，好不利索。」
「好好呆在這兒養傷吧，剩下那幾個臭蟲交給我就行。」
「你什麼意思？！」
陸詡瞬間炸毛，「嫌我礙事？嫌我幫不上你是吧！」
「我身邊的朋友就剩你了。」
白衣女子沒有接他的怒火，只是安安靜靜地說出這句話。
「你就聽話這一次，行嗎？」
「好好養傷，不要亂跑。」
對上女子染上一絲落寞憂鬱的雙眸，陸詡啞火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憑什麼聽你的」。
想說「我陸詡從來不是那種縮在殼裡的人」。
想說「你一個人去送死我怎麼可能安心」。
可是所有的話，都哽在喉間。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兩個什麼都不怕的傢伙，在月光下喝酒，在風雪裡打架，在無數個生死關頭把後背交給對方。
朋友……
真的就只剩這一個了。
沉默，在一人一妖之間無聲蔓延。
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
良久。
「你一個人……能行嗎？」陸詡的聲音低沉沙啞的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
白衣女子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卻讓陸詡晃了眼，忍不住心頭一顫。
「我飛仙門全宗數萬千修士性命，我身為宗主，自要給出一個交代。」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堅定無比，「不能讓他們白白枉死。」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選擇說實話：「唯一麻煩的，是如何修補被撕開的天道裂縫。」
「不過已經有辦法了，就是實行起來有些麻煩。」
白衣女子拿起手中的殘劍，手指十分輕柔地撫過著劍身。
「十四州斷裂的碎片散到了不同地方，短時間內，我沒時間去找把它們一一找回來。」
她看著陸詡說道：「就交給你幫我收著了。」
說完，她將殘劍往地上一插，劍身沒入碎石之中，發出沉悶的「嗡」聲。
她轉身離開，衣袂飄飄，長發飛揚。
那個背影，帶著一股一去不回的決絕之意。
陸詡下意識伸手，想將人抓住。
他潛意識隱隱約約覺得，若是此刻不攔住對方，往後恐怕再不能相見了。
柔軟的布料，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衣袂從指間滑過。
他抓空了。
不對……
他明明抓住了！
陸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確實攥著一截染血的長長衣擺。
那是她袖袍的一角，邊緣整齊得不像話。
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乾脆利落地切斷了。
陸詡愣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截染血的殘布，指節用力到發白。
「瘋婆子……」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狠狠撞進了胸腔，撞得他生疼。
他忽然後悔了。
他不準備在這裡養傷了。
他也不想等那個什麼千年之後的人。
誰知道他千年之後出不出現！
他要出去！
親眼看看這個瘋婆子到底要做些什麼！
「你給本君站住！」
陸詡猛地向前邁步，朝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追去。
一步。
兩步。
「砰！」
一道無形的屏障狠狠撞在他臉上，將他整個人彈了回去。
陸詡踉蹌後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在地，勉強穩住身形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結界？！」
他伸手向前探去，掌心觸及之處，一層淡金色的光幕憑空浮現，如水波般微微蕩漾。
那光幕看似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將他困在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陸詡瞳孔驟縮，一瞬間慌了神，「瘋婆子，你想幹什麼？」
「快放我出去！」
「你憑什麼把我關在這裡？！」
砰、砰、砰……
拳頭砸在結界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巨響。
陸詡徒勞地拍打著結界，「快把這破結界弄開！」
聽見身後陸詡氣急敗壞的聲音，白衣女子停住腳步。
她微微轉過身，側頭看了一眼陸詡，神情帶著一絲歉意。
「抱歉了，陸詡。」
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大，卻清晰地落進他耳中。
「要委屈你在這裡待很長一段時間了。」
說完，她轉過頭，再沒有停留。
衣袂飄然遠去，消失在茫茫天際。
身後，只剩下陸詡嘶啞的吼聲，和那一聲聲徒勞的拍打。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讓任何東西落下來。
「洛蕪！」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給我等著，等我出去之後，把你飛仙門的祖墳都給刨了！」
「你給我回來！」
「瘋婆子——！」
「你要是敢死，本君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來……骨灰都給你揚了！」
「……」
風聲吞沒了他最後的尾音。
陸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截染血的衣擺。
良久。
他忽然低聲罵了一句，「混蛋！」
後來，陸詡等了一天又一天。
天上的裂縫接連癒合消失，離開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
「陸詡，你在發什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