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劇烈地一顫,仿佛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瞳孔緊縮又放大,渙散的眼神花了極大的力氣才重新聚焦。
孟景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面前,距離很近。
他臉色沉鬱得可怕,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那雙總是深邃平靜、讓人看不透情緒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湧著怒意,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焦灼和擔心。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叫她做什麼?
他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生氣?
林聽頌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卻像離水的魚,發不出任何聲音。
剛才那些洶湧翻騰、幾乎將她擊垮的記憶,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也凍結了她的思維和感官。
她只是蒼白著臉,眼神空洞地看著他,仿佛靈魂還被困在兩年前那個大雪紛飛、血跡斑斑的十字路口。
孟景言那聲呼喚,像一記悶錘,砸碎了包裹著林聽頌的冰冷回憶外殼,將她的神智猛地拉回了現實。
她睫毛劇烈地顫了顫,空洞的眼神終於重新聚焦,落在眼前這張寫滿擔心和焦灼的臉上。
「你又出去幹嘛?」孟景言看著她蒼白失神的臉,語氣依舊不太好,但仔細聽,那怒意更像是針對某種脫離掌控的局面,而非真的沖她。
林聽頌的思維還沉浸在兩年前的雪夜和血泊里,反應慢了半拍。
她看著他緊鎖的眉頭,聲音有些發虛地回答:「我……怕打擾到你倆。」
這個回答顯然不是孟景言想聽到的。
他眉心擰得更緊,看著她這副魂不守舍又帶著點疏離的樣子,胸口那股從她推門進來又退出去、再到此刻明顯不對勁的狀態所累積的煩躁感更甚。
他薄唇微啟,吐出一句:「你真行啊。」
這句話語氣很平,沒什麼情緒,但在林聽頌此刻脆弱敏感的神經聽來,卻像是有一隻手從腹部伸出,五指張開,抓住內臟,用力撕扯,讓她本就因為回憶起父親慘死而疼痛不堪的心臟,瞬間爆裂。
她還沒從那段冰冷血腥的記憶里完全抽離出來,整個人被巨大的悲傷、憤怒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籠罩著。
孟景言這句略顯冷淡的話,成了壓垮她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委屈、難過、還有對沈星澈無法言說的恨意,混雜著對他身邊出現那個女人的介意,一股腦兒地涌了上來,衝垮了她強裝平靜的堤壩。
她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迅速凝結起細小的水珠,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看著他,聲音帶著顫抖和控訴:「你幹嘛……這麼凶。」
孟景言:「……」
他完全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他自認剛才那句話頂多算是不耐煩,只是想讓她回過神,遠談不上「凶」。
可看著她迅速泛紅的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樣,還有那明顯不對勁、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狀態,他一時間竟有些語塞,準備好的解釋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的沉默,在林聽頌此刻混亂的情緒解讀里,成了默認和冷漠。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無聲地滾落下來。
起初只是安靜地流淌,很快,壓抑的抽噎聲從她喉嚨里溢出來,肩膀也開始微微聳動。
她低著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可眼淚卻越流越凶,止都止不住。
孟景言看著她突然崩潰落淚,心頭那股因她退出包廂的煩躁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無奈,心疼,還有一絲手忙腳亂的無措。
他極少見到她哭,除了上次在車裡崩潰那次。
這次明顯不同,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絕望,而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混合著委屈和難過的無聲哭泣,反而更讓人揪心。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放低了些,安撫著:「我沒凶你。」
「你有……」林聽頌帶著濃重鼻音反駁,聲音悶悶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孟景言看著她哭得鼻尖通紅、睫毛濕成一簇簇的樣子,心臟某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他伸出手,溫熱乾燥的掌心撫上她冰涼濕潤的臉頰,拇指輕輕拭去不斷滾落的淚珠。
另一隻手則握住了她垂在身側、同樣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
「聽聽,」他聲音放得更柔,耐心的誘哄,「你是遇到什麼事了嗎?嗯?」
他的觸碰和低沉的詢問,像一道暖流,試圖穿透包裹著她的冰冷外殼。
林聽頌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關切和詢問。
她能說嗎?
告訴他,剛才那個和他緊挨著坐、光鮮亮麗的女人,是間接害死她父親的兇手之一?
巨大的傾訴欲望和恐懼在她心裡激烈交戰。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最終只是帶著濃重的哭腔,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說嗎?」
孟景言看著她怯怯的樣子,心頭一軟,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語氣肯定包容:「嗯,我給你做主。」
這句話像一道小小的赦免令,給了林聽頌一點勇氣。
她吸了吸鼻子,抽噎著,聲音帶著孩子般的直白和委屈:「我……我不喜歡那個女的。」
孟景言微怔:「誰?」
「就……剛剛出來的那個。」林聽頌低下頭,手指輕摳著他掌心的紋路。
孟景言反應了一下,明白她說的是沈星澈。
他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唇角彎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而是因為她這帶著醋意和委屈的直白告狀,竟讓他覺得……有點可愛。
「好,」他應得乾脆,拇指繼續輕柔地擦著她的眼淚,「我們不理她。」
他繼續放柔聲音哄道,「這點小事,不值得哭。不哭了,行不行?」
他以為她是因為看到沈星澈靠近他而吃醋,才委屈難過成這樣。
雖然覺得她反應有點大,但心裡卻奇異地沒有不耐煩,反而有種被她如此在意著的、隱秘的愉悅。
可林聽頌的眼淚並沒有因為他的安撫而停止。
她低著頭,肩膀依舊微微抽動,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她胸前的衣料,也打濕了孟景言的手背。
她不是因為吃醋,至少不完全是。
她是因為更深沉、更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恐懼——害怕那個害死她父親的女人,未來會以某種方式,和她現在最愛的人產生更深的羈絆,比如聯姻。
光是想到那種可能性,她就覺得窒息,覺得世界再次變得黑暗冰冷。
孟景言低聲哄了好一會兒,發現她依舊安安靜靜地掉眼淚,不吵不鬧,卻固執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
這種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髮緊。
他正想著該怎麼讓她徹底平靜下來,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祝今宵今天被她孟月華抓著加練了一個小時基本功,動作稍有不到位就被劈頭蓋臉一頓訓,練得她胯骨軸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心情本來就有點鬱悶。
緊趕慢趕來到會所,結果一上頂層,就看到包廂門口那詭異的一幕。
她哥孟景言背對著她,微微低著頭,手臂似乎攬著什麼人。
而被他半攏在懷裡的人,好像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祝今宵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湊近一看,果然是林聽頌!
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淚痕未乾,正在默默掉金豆子。
「聽聽?!」祝今宵驚了,立刻看向她哥,語氣帶了點火氣,「哥!你欺負聽聽啊?」
林聽頌聽到祝今宵的聲音,抬起淚眼看了看她,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哭腔:「沒有。」
祝今宵鬆了口氣,不是她哥就好,那就不難搞。
但隨即又提起了心,一副護犢子的架勢,「那是誰啊?誰欺負你了?跟我說!」
林聽頌抽噎了一下,小聲說:「沈星澈。」
「沈星澈?!」祝今宵一聽這名字,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她本來就跟沈星澈互相看不順眼,覺得對方矯揉造作、目中無人。
現在這女人還敢欺負到林聽頌頭上?
她挽起袖子,柳眉倒豎:「她人呢?敢動我的人!我今天非撕了她不可!」
說著,氣勢洶洶地就要往包廂里沖,看架勢是真要去找沈星澈干架。
林聽頌沒想到祝今宵反應這麼大,連忙伸手拉住她,因為動作急,還帶出了一個鼻涕泡,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破涕為笑,聲音悶悶的:「逗你的……」
祝今宵被她這又哭又笑還帶個鼻涕泡的樣子弄得有點懵,但看她情緒似乎穩定了些,也停下了腳步,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她哥。
孟景言手臂始終搭在林聽頌的肩膀上,此刻很自然地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三人這才一起往包廂里走。
剛進門,江尋就眼巴巴地湊了過來。
他今天過生日,本來高高興興組個局,沒想到沈星澈不請自來,還鬧得林聽頌差點誤會,他這會兒心裡正七上八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