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教授滿意地點點頭:「好,我這邊初步有個想法,關於西北地區出土的一批早期玻璃器的成分分析和工藝溯源,正好結合你之前的化學基礎。資料我回頭髮你,你先看看,有什麼想法隨時跟我溝通。」
「好的,老師。」 林聽頌乖乖應下。
從梁教授辦公室出來,秋日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林聽頌站在光暈里,微微眯了眯眼。
保博成功,前路似乎在她面前,又清晰明確地延伸了一程。
林聽頌獨自走到了教學樓頂層的露天平台。
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校園。
秋風吹過,也帶來遠處隱約的桂花香氣。
走到欄杆邊,她雙手扶著冰涼的金屬,眺望著遠處連綿的西山輪廓,和近處校園裡來來往往、充滿活力的年輕身影。
保博意味著至少未來三四年,甚至更久,她都將紮根在實驗室、圖書館、和那些沉默千年的文物碎片之間。
她離那個曾經夢想過的、與舞蹈和舞台相關的未來,越來越遠。
十六歲之前,聚光燈下的旋轉、腳尖的繃直、汗水滴落地板的聲響,那些浸透了汗與淚的記憶,如今只偶爾在午夜夢回時,帶著悵然的餘溫一閃而過。
舞蹈是美好的,青春是飛揚的,可那些都像易碎的琉璃,在現實的撞擊下,早已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再也拼湊不回原來的模樣。
林聽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練功房裡被繃帶纏裹,握過光滑的舞鞋絲帶,感受過把杆的冰冷與木質地板的粗糲。
如今更多的時候,是戴著薄薄的乳膠手套,拿著精巧的鑷子、滴管和修復刀,在恆溫恆濕的實驗室里,在放大鏡或顯微鏡下,與千年前的塵埃、褪色的顏料、脆弱的纖維、沉默的時光對話。
林聽頌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清晰地闖入了她的腦海。
如果他知道她保博了,會說什麼呢?
林聽頌幾乎能立刻想像出他那副樣子。
他大概會微微挑一下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可能會掠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然後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他慣有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的調子,說一句:「林聽頌,真厲害。」
她甚至能模擬出他說這話時的語氣。
回憶閃過一幀,就當是又見了一面,挺好的。
這個念頭讓林聽頌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其實平時工作學習都很累,堆積如山的文獻,反覆失敗的實驗,枯燥的數據處理,常常讓她忙得腳不沾地,回到宿舍累得只想倒頭就睡。
可孟景言這個人,總會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腦子裡。
可能是在她盯著電腦屏幕處理複雜數據,眼睛發酸時,會突然想起他專注看文件時微蹙的眉頭;可能是在實驗室里不小心打翻試劑,手忙腳亂收拾時,會想起他漫不經心卻又總能穩妥處理好一切的樣子;甚至可能只是在食堂吃到一道味道不錯的菜,會下意識地想,他會不會喜歡。
他就像她平靜湖面下的一股暗流,不張揚,不洶湧,卻始終存在著,在她最意想不到的間隙,悄然浮現,帶來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難以定義的悸動。
有時候她也會想,為什麼同一片天,會好久不見。
——
隔年秋。
京市的秋意總是來得濃烈而迅疾,仿佛一夜之間,梧桐葉子就黃透了,風一吹,便撲簌簌地落滿街道,鋪就一層金黃色的、帶著蕭瑟暖意的地毯。
國際航班巨大的轟鳴聲劃破天際,一架銀灰色的波音飛機緩緩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滑行,停穩。
頭等艙艙門打開,孟景言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風衣,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第一顆紐扣,透出一絲長途飛行後的隨性。
機場廊橋里光線明亮,他步伐不疾不徐,身後跟著助理江敘和兩名隨行人員。
過往的旅客或匆匆,或駐足,偶爾有人向他投來驚艷或好奇的一瞥,但他目不斜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初回故地的波動。
當初他當眾拒絕與沈家的婚約,幾乎是將決裂兩個字明晃晃地拍在了沈家和那些等著看孟家熱鬧的人臉上。
那場風波在圈內掀起軒然大波,隨之而來的是沈孟兩家合作項目的全面停滯甚至反目,孟家在京市的某些布局一度陷入被動。
第二天,他便飛回了新加坡,以近乎孤注一擲的姿態,將所有精力投入到了海外市場的開拓和新項目的攻堅中。
這幾年,他像不知疲倦一般,穿梭於全球各大金融中心和新興市場,談判,博弈,整合,擴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拒絕了家族聯姻這種最便捷的外力後,他必須用更強大、更無可辯駁的實力,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也為孟家開拓出新的、不受掣肘的疆域。
當同齡的世家子弟還在享受祖蔭、流連於各種聲色場所時,他已經開始不動聲色地接手並掌控孟家海外及國內部分核心事務。
尤其是這兩年,隨著幾個關鍵性跨國併購案的順利完成,以及孟家在東南亞和歐洲新能源、高科技領域的前瞻性布局接連落地,孟景言的名字,在孟氏內部的分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更關鍵的是,局勢也在悄然變化。
大伯孟安國,那位早年因故平調、沉寂多年的孟家長子,去年意外地重返了原先的核心位置,甚至更進一步。
這顆棋子的落定,瞬間盤活了整個局面,也讓孟家在國內的根基更加穩固,原本因拒婚而略顯緊張的勢態,一下子明朗、開闊起來。
機場外,黑色的邁巴赫早已等候多時。
江敘上前拉開車門,孟景言坐進車裡,目光掠過車窗外熟悉又略帶陌生的街景。
四年,京市的變化不小,繁華更甚。
那些曾在他生活中短暫出現又消失的人與事,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久遠得如同上輩子發生的故事。
當天晚上,孟景言裝孝子賢孫陪孟老爺子在礎園用了晚飯。
清輝灑滿礎園,書房裡茶香裊裊。
孟老爺子放下手中的棋子,「新加坡那邊的事,我大致聽說了。做得不錯,比我想的還要穩。」
孟景言指尖夾著一枚黑子,聞言並未抬頭,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老爺子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話鋒一轉,關切道:「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外面的事業做得再大,有些事,也該考慮考慮了。」
孟景言手執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一角,「沒興趣。」
乾脆利落,堵死了所有後續。
若是四年前,他這樣回答,孟安青怕是會動怒,會訓斥,會用家族責任和長遠大局來壓他。
但如今,孟景言早已不是那個需要靠聯姻來證明價值或穩固地位的孟家少爺。
老爺子看著孫子那張愈發深沉難測的臉,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這個家,現在是你說的算。以後,也得是你說的算。」
孟景言聽懂了。
他指尖摩挲著棋子,許久,才極輕地扯了扯嘴角,「爺爺怕是不知道……」
他頓了頓,繼而說道,「當初,我才是被甩的那個。」
孟老爺子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如何接話。
看著孫子那副油鹽不進、將所有情緒都深埋心底的模樣,老爺子最終只是擺了擺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罷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老爺子重新拿起一枚白子,「下棋,下棋。」
——
晚上的接風宴,設在江尋名下新開的一家私人會所,隱秘性極佳。
包廂里燈火通明,衣香鬢影,熱鬧非凡。
趙宥欽、祝今宵,還有幾個這幾年在京市圈子裡依舊走動密切的世家子弟都在,男男女女坐了滿滿一整個包廂。
孟景言到得稍晚,他一進門,包廂里喧鬧的笑語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四年時光,沒有消磨他的銳氣,反而將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沉澱得更加內斂,同時也淬鍊出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沉靜。
他穿了一身休閒裝,只是站在那裡,無需開口,便已是全場無形的中心。
「阿言!可算是回來了!想死兄弟了!」江尋第一個跳起來,誇張地張開雙臂就要來個擁抱,被孟景言一個淡淡的眼神釘在原地,只好改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滿面,「還以為你把我們都忘了呢!」
孟景言闔了闔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剛在主位落座,立刻有人殷勤地為他倒上醒好的紅酒。
「景言哥,這次回來不走了吧?」說話的是楚家老三,他笑盈盈地舉杯,「可得好好罰你幾杯,一走就是四年,音訊全無的!」
「就是!自罰三杯!」其他人也跟著起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