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宅。
廳堂內燭光朦朧,閆景山立在窗邊,經久不語。
自顏傾城問出那聲話之後,閆景山便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用著一貫溫潤恬淡的語氣對她說,先去我那坐坐吧。
於是兩個人來了閆宅。
可已坐了許久,閆景山仍沒有說話的意思。
顏傾城坐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閆景山的面前:「是你吧?就是你沒錯吧?大哥哥?是不是你?」
你還記得我嗎?你記得虎妞嗎?你救過一個小女孩,在石獅子上,把我拽下去,把我塞進竹筐里,你記得嗎?」
她直至說完才意識到她每一個字都是發著抖的,直至最後,她的眼中盛著淚,可依然蓋不住眼中熱切的目光。
她眸光灼灼的望著閆景山,滿懷期盼。
閆景山回過頭來,深深地注視著她。
她光鮮亮麗的臉,在他眼中甚至有些略顯稚嫩。
一張風華正茂,傾國傾城的臉。
他望得越認真,他的心就變得越冷靜。
那雙以往望著他時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熱切。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大哥哥是誰?」他說完了話,細察著她的表情。
顏傾城眼中的熱切褪下,流轉過失落的神情,像是被澆了冷水一般,那雙眼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她最終垂下了眼,語氣也淡淡的:「抱歉,我認錯了人。」
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像是一隻貓,用最鋒利的爪牙,尖銳的劃在了他的心口上。
她玄身走了。
閆景山劇烈的喘息著,他隔窗盯著她的背影,那雙冷冷的眼凝著最濃烈的火,在他的心頭恣意燃燒。
他胸膛起起伏的,可他仍然期待著,期待著她回頭看一眼。
只要她肯回頭看他一眼,他一定會對她全盤而出,一五一十說清楚。
他把自己多年的苦楚,多年的深情,一字不落的告訴她。
可她就那麼輕飄飄的離開了庭院,始終再沒回頭看過閆景山一眼。
大哥哥在她心中或許重如泰山。
可閆景山,輕如鴻毛。
萬般苦楚,化為一個自嘲的笑。
他仰頭笑了,抬手闔上了窗子。
室內陡然傳來碎瓷炸開的聲響。
後山。
霍齊站在主屋的窗子外面冷言冷語:「二爺!過兩天您就去戰場了,您還是早點......」
「你再出一聲,我立刻殺了你!」裡面傳來了沈清起冰冷的聲音。
霍齊氣哼哼的回房了。
辛月影和沈清起甜蜜的擁抱在溫暖的炕上,這是今夜他們最後一晚住在這裡了。
沈清起抱著懷中的辛月影,驀然之間有些不舍離開這簡陋粗糙的房子。
沈清起一度很想離開這。
可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辛月影大概並不單單是心疼錢。
這是他們相遇的地方。
她就坐在這張炕上,給她遞出了一個熱乎乎的熱包子。
那是一切的開端,一個溫暖的包子,將他重新拉回到了這人間煙火。
沈清起將她抱著,在她的額頭落了一個吻,「等咱們搬走了,我找人看著這房子,以後你想回來了,咱們隨時都回來住。」
「真的嗎!」
「真的。」
他說著話,扶著辛月影的腰肢,帶著她打了個轉兒,辛月影在下面,沈清起在上面。
「小月!!!」
外面陡然傳來了顏傾城的聲音。
嚇得倆人一激靈。
顏傾城拍窗子:「姐妹兒!睡了嗎!我找你有事!我遇著事兒了!我睡不著覺!姐妹兒!睡了嗎!」
顏傾城在拍打著窗子催促。
兩個人手忙腳亂的坐起來,像是被人捉姦當場。
「啊啊!」辛月影倉皇的應了:「來了來了!」
他們凌亂的抓衣裳往身上套,從床上嘰里咕嚕的下去,辛月影踩了沈清起的鞋,沈清起摸黑錯抓了辛月影的腳。
辛月影:「啊你抓我腳幹什麼!」
「我鞋!我找鞋!」沈清起說。
兩個人狼狽的穿好了衣裳,沈清起點了燈,放在炕桌上。
辛月影去開窗,這才發現窗子被沈清起封得死死的,她回頭驚訝的看向沈清起。
見沈清起目光游移至角落。
辛月影從小廳出去,打開門栓,把顏傾城帶進來了。
顏傾城進來挺不好意思的看向沈清起:「抱歉啊,打擾你們了。」
「沒事。」沈清起心口不一的應了一聲,提著水壺出去給顏傾城蓄水。
「上炕上炕。」辛月影見顏傾城凍得鼻子都紅了,把她往炕上讓。
沈清起進屋,將續好的水放在炭爐上,垂眼加炭火。
顏傾城和辛月影坐在炕上,她旁若無人,開門見山的說:「姐妹兒,這事兒你別跟別人說,我感覺我以前見過老閆,我小時候,三歲那年......」
她講起來了。
沈清起被晾在一邊,像空氣一樣不存在,他盯著水壺中的熱水逐漸冒出霧氣。
他只是在想,去閆景山那邊住好像不行啊。
封得住霍齊,封不住顏傾城。
往後她倆聚到一起,只怕整天只剩下聊大閒了。
霍齊可以隨便得罪,顏傾城不能得罪。
稍有不慎,他會變成兩姐妹口中的狗男人。
沈清起目光游移至牆下碼放整齊的樟木箱子。
可東西都收拾好了。
反悔也來不及了。
「你這想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辛月影一拍桌子。
沈清起做賊心虛看向她。
辛月影目光壓根兒沒往沈清起這邊挪,只望著顏傾城:「他是不是大哥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不喜歡閆景山。」
顏傾城表情迷茫:「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不喜歡閆景山。」
辛月影:「你太熟悉他就在你身後了,如果有一天,當你回頭,發現他不在你身後了,你會很平靜麼?」
顏傾城:「我......我不知道。」
辛月影的目光忽然放軟了,她抬手,溫柔的撫摸著顏傾城美麗的面龐:
「真好,這說明我的漂亮姐姐如今過得很好呢。
日子過得有聲有色的,所以體會不到,當你歷盡千帆之後,感到孤苦無依時,驀然回首,失去一個永遠站在燈火闌珊處的人是什麼樣的苦楚。」
顏傾城抓住了辛月影的手:「假如我和你不曾相識,我想像不到我如今會是什麼樣的境地。」
一燈如豆,照著惺惺相惜的兩個女人。
沈清起抽回麻木的目光。
呵呵,女人的友誼真奇妙。
男人在她們之間變得很渺小。
沈清起坐在矮小的胡床上,放空著腦袋,盯著水壺,水終於燒開了,她們倆還沒有分析出個結果,他給兩個人倒水。
倒好水,繼續坐回小胡床上。
女人的話題很跳躍,她們好像想到哪裡就會聊到哪裡。
從喜歡不喜歡閆景山這個問題一路跳躍到了閆景山的長相和家世,又突然轉向閆景山的父母,最後當得知閆景山的父母幾年前相繼過世了,辛月影由衷表示:
「那還真挺好的,你以後沒有公婆煩惱了。」
呵呵,那還真挺好的。
沈清起看向辛月影,所以她是不是當初得知他全家死光了的時候,也是這麼暗自慶幸過。
辛月影:「小叔子有嗎?小叔子糟心起來也夠不給人省心,你看沈老三,當初霍霍我一千一百兩齣去,小王八蛋。」
「那倒沒有,對了,我今天看見沈老三怎麼不跟你說話了?咋回事,姐妹兒?他又跟你犯渾了?」
聊起來沈老三了。
話題越來越偏。再這麼聊下去天亮了。
沈清起把話往回拽:「顏姑娘,恕我多嘴,你若不喜歡閆景山,那夜,你與月月遇險時,為什麼喚他的名字?」
兩個人同時朝著沈清起這邊看過來,默契的用著看一個外人的目光。
顏傾城看向辛月影:「我喚他的名字了嗎?」
辛月影:「喚了喚了,當時我喊小瘋子,你喊閆大人,就是齊玉舟那次。而且每次你害怕的時候,不是都會用閆大人恐嚇對方嗎?」
顏傾城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顏傾城垂眼,沉聲道:「可他是個嫖客啊,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是在青樓啊,他是去嫖的啊。」
沈清起希望早點說清楚,讓顏傾城早點離開,於是他言簡意賅的說:
「他便是你口中那個大哥哥,他與家父,是於青城山相識,我想應也是在那救下的你。後來他回去找過你,得知你被兄嫂賣去青樓,他大概處于于心有愧,輾轉數個青樓,找了你很多年。
之所以沒有相認,便是希望你對她的感情不要摻雜感恩之情。
等我們住進隔壁,我找機會和閆景山好好聊聊。」
他微妙的頓住,在想怎麼儘量委婉的讓顏傾城快點走人。
辛月影完全沒想到沈清起挑明了。
幹得漂亮。
這話辛月影礙於謝阿生,她沒法說,小瘋子就不同了。
屋子裡長久的寂靜,寂靜之後,傳來隱隱抽噎的聲音。
顏傾城哭了。
她伏在炕桌上,埋頭抽泣著:「他怎麼那麼傻啊!傻子!他真是個傻子!」
辛月影挪到她旁邊:「別哭別哭,你這是幹什麼,你一哭我也想哭了呢!」
沈清起絕望的望著辛月影安撫著顏傾城,他移目看向窗外。
呵呵,真好,天快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