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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是他

2026-08-04 12:22:24 作者: 鏡中書

  下午一點零五分,南寧縣雲陽村發生5.8級地震。

  好在震源深,影響範圍雖廣,但對地表破壞較小。

  即便如此,人在大自然災難面前,第一次體驗這種瀕死感,也沒有誰能笑著說出『慶幸』兩字。

  而元通鎮距離雲陽村不到十公里,震感極強。

  當時,顧杳跟著眾人從賓館跑出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兩條腿都是軟的。

  由於事故突發,隨行的幾名同事中,甚至有人來不及穿外套,只掛著一件單薄的短袖便往外逃命。

  天空陰沉,室外溫度驟降,陽春三月仿佛在瞬間退回到臘月寒冬。

  大震過後,一切未知與不確定的潛在危機,正如陰雲般籠罩著整個震區。

  網際網路時代,消息傳播迅速。

  不到二十分鐘,南寧縣地震新聞就陸續登上各大省市。

  遠在塘縣的顧敬銘夫婦得知此事後,第一時間便給閨女打去電話,卻提示無法接通。

  緊接著,又給身處南寧縣城的舅舅沈鵬打,依舊打不通。

  沈敏握著手機在客廳走來走去,急得哭了。

  突然想到什麼,連忙提醒丈夫:「快,你不是有發改委王主任的電話?趕緊打過去問問情況。」

  顧敬銘臉色凝重,重新劃開手機。

  很快,在電話簿里找到對方號碼。

  多年未聯繫,開場直入主題,也顧不得敘舊。

  驀然接到昔日老友來電,王主任先是愣住兩秒,隨後聽電話里講完,他驚訝道:「項目科小顧是你閨女?」

  「對對對,她今天一早出發去雲陽村,現在聯繫不上,你那邊有沒有災區最新消息?」

  向來四平八穩的顧敬銘,此時說話,聲線已然抑制不住地隱隱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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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閨女考進發改委,這老顧啊,捂得夠嚴實。

  他若提前知會一聲,自己這個當伯伯的,哪能讓孩子被派到鄉下。

  穩住心神。

  王主任安撫夫妻倆:「目前**傳來消息,已經有領導親自趕過去,你們二位放心,震級不算太大,應該沒事。地震波剛走,通訊信號受到干擾很正常,過幾個小時再試試。一旦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應該...沒事。

  顧敬銘想到那個夢,心裡像沉了塊石頭。

  掛斷電話後,幾乎度秒如年。

  夫妻倆平均每隔五分鐘,便刷新一下震區最新訊息。

  看到目前統計的傷亡人數為『十八』,沈敏的心又緊緊揪起。

  她紅著眼眶道:「為什麼偏偏這麼巧,剛好就在雲陽村,早知如此,說什麼都不該讓她去。」

  「別急,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再等等。」顧敬銘伸手攬過妻子的肩膀,低聲安慰。

  這一等,足足等了兩小時。

  率先回電的是舅舅沈鵬。

  「雲陽村方圓十公里內的通訊尚未恢復,我暫時也聯繫不上杳杳。但根據隊伍的出發時間估算,地震時,他們剛抵達元通鎮不久,極可能會先去賓館休整,還沒來得及下鄉。」

  聽到這裡,夫妻倆稍微放下心。

  -

  車窗外景色加速後退。

  從鄰縣改道去南寧的途中,相繼接到**和地方上的災情匯報。

  確認震級和震源後,周政良連續撥出幾通電話,聲音沉穩地部署救援工作。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暴露出內心並無表面那般平靜。

  車隊抵達南寧縣城,已是下午四點。

  縣政府前的廣場上搭起臨時帳篷,醫護人員穿梭其間,為輕傷員包紮,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周政良大步走進中央帳篷,地方官員立刻圍上來。他抬手制止了寒暄,直接問道:「傷亡情況如何?」

  縣長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前收到元通鎮七人重傷,十一人輕傷,有小部分老舊房屋倒塌,但震源中心通訊剛剛恢復,具體情況還在核實...」

  就在這時,帳篷門帘被猛地掀開。


  文旅局局長沈鵬急匆匆闖進來:「有沒有我外甥女的消息?顧杳,發改委的,在雲陽村做調研!」

  『啪』地一聲。

  周政良手中的筆掉在桌上,他面色冷峻抬頭,一向沉穩的聲音出現細微波動:「顧杳在震中?」

  情緒激動的沈鵬,這才注意到**領導也在。

  回過神後,他連忙點頭:「是的周書記,她中午抵達的元通鎮,當下不知道什麼情況,剛才通訊恢復後我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來雲陽村做助農調研。

  是何時的安排。

  沒時間細想,周政良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冷靜:「元通鎮是誰在負責?我過去看看。」

  親自過去?

  一聽這話,徐默急忙勸阻:「現在不行,餘震不斷,太危險了!」

  「準備車,馬上出發。」

  低嗓落地,男人已站起身,闊步往外走。

  當越野車顛簸在通往元通鎮的崎嶇山路上時,周政良的目光始終盯著窗外。

  山體裂痕像猙獰的傷口,不時有小石子從坡上滾落。擱在旁邊的手機屏幕亮著,是縣政府更新的雲陽村傷亡數據。

  視線垂直掠過,又增加三名。

  「再快點。」周政良低聲命令。

  與此同時,元通鎮的臨時安置點內,顧杳正幫一位老人包紮膝蓋的擦傷。

  手機不小心開了靜音,屏幕在口袋裡時不時亮起,直到忙完才掏出來查看。

  舅舅的未接來電。

  正想回撥,卻聽帶隊的幹部宣布:「接到上級通知,此行助農調研暫停,大家可以搭乘縣政府的救援車,有序返回市里。」

  返回市里...

  同事們互相交換一個眼神,幾乎異口同聲:「我們申請留下幫忙。」

  作為公職人員,怎麼能心安理得地離開。

  二十分鐘後。

  前往雲陽村的路上,顧杳終於抽空給遠在塘縣的父母報平安。

  電話里,沈老師嗓音哽咽,一遍遍地追問她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

  小顧同志耐心安撫,跟母親保證,一定會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到組織手裡。

  得知她正參與救援工作,顧敬銘接過手機叮囑:「凡事量力而行,不要逞能,注意安全。」

  「放心吧爸爸,你們別擔心。」山路不平,顧杳單手抓著車頂把手,囑託道:「舅舅應該也急壞了,剛剛太忙沒顧得上回電,等會兒記得幫我報一下平安。」

  聽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嘈雜,以為是餘震,顧敬銘正要開口,卻聽閨女說:「先掛了老顧,信號太差了。」

  「......」

  默住兩秒。

  顧敬銘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輕嘆著掛斷電話。

  一路上,望著窗外滿目瘡痍的景象,眾人胸口發緊。這片他們即將參與調研的美麗山村,如今變得支離破碎。

  抵達雲陽村後,救援工作已經有序展開。

  顧杳被分配與一名年輕的男村官搭檔,負責護送一位突發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去鎮上醫院。

  「奶奶,您慢點。」顧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白髮蒼蒼的老人上車,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腕在她掌心微微顫抖。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緩慢前行,原本精神萎靡的老人突然緩緩睜開眼,望著窗外開口:「小姑娘,你知道零八年的蜀川地震嗎?」

  蜀川地震....

  零八年,雖然她才幾歲,但印象極其深刻。

  顧杳點點頭:「知道,那場地震很嚴重。」

  「我女兒的夫家就在震源...一家六口,全沒了。」

  老人的目光投向遠方,乾枯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膝蓋,聲音飄忽:「老伴走得早,現在就剩我這個老太婆,活著...沒什麼意思。」

  其實老人家還有一個兒子,但據說整日遊手好閒,常年不著家,無半分孝心,不提也罷。

  小姑娘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輕輕握住老人冰涼的手:「奶奶,您別這麼說。活著才有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老人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車廂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轟鳴和偶爾石子敲打底盤的聲音。

  昨晚下了一場雨,讓山路變得泥濘不堪。在一個轉彎處,車輪突然陷入淤泥,無論怎麼踩油門都紋絲不動。

  「我下去看看。」

  嘗試幾次無果,村官只得跳下車查看情況。

  老人因為暈車而面色蒼白,顧杳擔憂地詢問:「老人家,您還好嗎?」

  後者搖搖頭,呼吸有些吃力。

  眼見天色愈發暗沉,不能再耽誤時間。顧杳也跟著下車,泥水立刻浸濕了她的運動鞋。

  車輪剛好卡在泥坑碎石夾縫中。

  兩人力量有限,想推動很難。

  就在這時,山路盡頭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很快,視線里出現一輛黑色越野,輪胎帶起泥水飛濺,車身顛簸著朝這邊駛來。

  許是看到道路堵塞,越野提前剎車,打轉方向盤停在幾十米開外的岔路空地上。緊接著,后座車門打開,一道高大身影邁腿而出。

  畫面定格。

  顧杳的心跳漏掉半拍,以為自己太累,出現幻覺。

  一動不動立在原地,感受男人高拔身軀一點點在視野里變得清晰。

  「怎麼回事。」

  沉穩嗓音透著關切,周政良快步走來,目光掃過小姑娘時微微停頓,確認她無恙後,才看向陷在泥里的車。

  村官眼拙,沒認出來者身份。聽到緊隨其後的青年喊『周書記』,他才遲鈍反應過來。

  甭管什麼人物。

  從對方的職稱和氣魄不難看出,官級不小。

  意識到這點,村官緊張得語無倫次:「周、周書記!車陷住了,我們正要趕去鎮上醫院...」

  徐默上前與村官交涉,周政良已蹲下身查看車輪情況,他的襯衫後背被汗水浸濕一片,緊貼在結實的背肌上。

  「讓司機先送老人去醫院。」站起身後,他果斷下令。

  徐默略顯遲疑,「後面的救援車輛應該快到了,要不然...」

  「執行命令。」周政良的聲音不容置疑。

  五分鐘後。

  幾人小心翼翼將老人轉移到越野車上。

  顧杳內心湧起一股異樣酸楚,這個在**大樓里令人生畏的大領導,此刻卻如此平易近人。

  倘若不是這場地震,恐怕很難見到他這樣一面。

  老人轉移完畢,越野立馬啟動,在空地調轉車頭。

  顧杳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轉回身時,看周政良已捲起襯衫袖子,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站到車尾,雙手抵住後備箱,「我數三下,一起用力。」

  幾人各自站好位置。

  當周政良喊到『三』時,共同發力。視角原因,顧杳能清晰看到男人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和緊繃的肌肉線條,他的太陽穴滲出細密汗珠,卻依然沉穩地指揮著用力角度。

  就在車輪即將脫離泥坑的瞬間,一陣沉悶轟隆聲從上方傳來。

  「小心!」村官大喊。

  顧杳下意識抬頭,瞳孔猛縮。

  山坡上幾塊碎石正朝她所在的位置滾落。

  身體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力道及時撲向她。

  耳邊嗡鳴,伴隨男人壓抑的悶哼。

  「周書記!」徐默驚恐的喊聲劃破空氣。

  碎石滾落後,一切歸於寂靜。

  溫熱胸膛緊貼她的後背。

  顧杳能聞到男人身上混合著汗水與塵土的氣息,感受到他胸腔下傳來的有力心跳。那雙手臂肌肉緊繃如鐵,將她牢牢護在身下。

  半晌。

  頭頂響起周政良沉穩低嗓:「沒事。」

  顧杳這才回過神,連忙從他臂彎中掙脫。目光觸及男人後背襯衫上滲出的血跡時,心臟猛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您受傷了!」她的聲音顫抖,伸手想去查看傷勢,卻被周政良輕輕擋開。


  「不礙事,先推車。」

  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

  但顧杳分明看到,當他轉身時,後肩胛處的襯衫已經被碎石磨爛,縫隙下隱約可見猙獰的傷口。

  她眼眶突然濕潤,一直以來,因兩人身份差距而築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地震發生到現在,設想過無數救援場面,唯獨沒料到,第一個出現在震源中心的領導幹部,竟會是遠在鄰縣考察的周政良。

  更無法想像,生死一線時,他可以全然不顧自己安危,替她一個微不足道的基層公務員以身擋石。

  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毫無防備,只能任由那股被她刻意壓制的悸動,如洪水般奔涌而出,再也無法忽視。

  山體滑坡的隱患仍在,此地不宜久留。

  沒時間沉浸於個人情緒。

  傍晚餘暉灑落,小姑娘抹去眼角水霧,快步走到車尾幫忙。這一次,她站在了離周政良最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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