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伏爾加轎車穩穩停在路邊,顧景川推開車門,皮鞋落地。
原本今天醫院清閒,他特意提前翹班,想接林晚星去百貨大樓轉轉。
刺目的紅藍警燈瘋狂閃爍,將整條街映得一片混亂,尖銳的警笛聲混雜著人群的嘈雜,直往人耳朵里鑽。
出事了。
這兩個字砸在顧景川心上,讓他血液都涼了半截。
「景川!」
一聲悽厲的哭喊穿透人群。
林秋霞挺著大肚子,被警察攔在警戒線外,滿臉是淚,頭髮都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臉頰上。
看見顧景川,她跌跌撞撞地撲過來。
林秋霞死死抓住顧景川的袖子,語無倫次。
「人販子……有刀!爸媽和晚晚……晚晚都在裡面!她讓我出來報警……」
顧景川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反手扶住林秋霞,掌心滾燙,聲音卻沉得像冰。
「二姐,冷靜點。」
「裡面幾個人?什麼武器?」
林秋霞哆嗦著嘴唇。
「兩個!一男一女!男的手裡有彈簧刀,那個女的……她不是人,她勒著個孩子!」
顧景川的下頜繃成一條冷硬的線。
他把林秋霞交給旁邊的警察,大步流星地沖向警戒線最前端。
負責現場指揮的中年警察滿頭大汗,正拿著大喇叭喊話。
顧景川站定在他面前,摘掉金絲眼鏡揣進上衣口袋:
「同志,我是家屬,也是軍人。」
那雙平日裡拿手術刀、沉穩無比的手,此刻手背上青筋暴起。
警察見他氣勢不凡,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情況很棘手,」
警察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半落的捲簾門,
「嫌疑人情緒非常激動,手裡還有個孩子當人質。」
「我們不敢強攻,怕他狗急跳牆傷到人。」
顧景川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扇門上。
從門縫裡傳出的癲狂叫罵聲,每一句都像刀子在剮他的心。
不能等。
他從懷裡掏出自己的軍官證,直接遞了過去。
「給我一件防刺服。」
那警察接過證件,只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軍銜,
拿證件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這麼年輕的少將……再看到那個姓,
他什麼都明白了,連忙對身後的人喊:
「快!把防刺服拿過來!」
顧景川面無表情地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子一圈圈挽上去,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
「顧……顧少將,」
警察的聲音都變了調,
「您千萬當心,歹徒手裡有刀!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沒法跟陳局交代……」
「放心,」顧景川打斷他,「我家人在裡面,我不會亂來。」
話音未落,捲簾門內,突然傳出林晚星清亮又鎮定的聲音。
「大哥,你別激動。」
「你現在背靠著收銀台,左手邊就是那把藤椅,」
「再退兩步就是後廚的通道,那裡窄,外頭的人沖不進來。」
門外的警察和顧景川全身一震。
「她在報點位!」
顧景川心裡滾過一陣熱流。
這就是他的晚晚,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腦子還這麼清楚。
顧景川貼著牆根,對身邊的突擊警員比了個準備強攻的手勢。
店內。
男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外面的動靜吸引,聽到林晚星的話,下意識就想往後廚的死角退。
「閉嘴!臭娘們!」
他惡狠狠地罵著,額頭的冷汗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再多說一句,老子先捅了你!」
林晚星站在父親身後,雙手緊緊護著小腹,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可當她聽到門外那個熟悉又沉穩的腳步聲時,
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就這麼奇蹟般地落了回去。
顧景川來了。
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來。
林晚星調整了一下站姿。
「大哥,我是為你好,」
她繼續用清晰的音量喊話,確保每個字都能傳到門外,
「你看看你女人,手抖成什麼樣了?」
「那孩子都快被她勒斷氣了!」
「孩子要是死了,你們手裡最後一張牌就沒了,到時候外面的公安還會跟你們客氣?」
那勒著孩子的女人聞言,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了些。
小男孩抓到空隙,猛地吸進一口氣,隨即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
這咳嗽聲像點燃了炸藥桶。
「媽的!」
男人徹底煩躁,揮舞著刀子咆哮,
「讓那幫雷子滾遠點!給老子準備車!不然我現在就捅死這老頭!」
刀尖的寒光幾乎要貼上林大山的胸口。
林晚星猛地拔高音量,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大姐!姐夫!開門!」
守在捲簾門旁的林秋月和李福貴嚇得魂都沒了,
但聽到妹妹的命令,身體快過腦子,李福貴一把抓住鐵鏈,用盡吃奶的力氣猛地向上一拽!
「轟隆隆——!」
捲簾門瘋狂向上捲起!
刺眼的陽光瞬間灌滿昏暗的店鋪,所有人都被這強光晃得睜不開眼。
男人本能地抬手遮擋。
「行動!」
顧景川一聲暴喝,幾道黑影貼地竄入!
男人反應極快,知道一切都完了,那股亡命徒的狠勁徹底爆發。
他怨毒地盯向那個壞了他所有好事的孕婦。
「老子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他咆哮著,刀鋒一轉,不顧一切地刺向林晚星高高隆起的小腹!
「晚晚!」
林大山目眥欲裂,想撲過去擋,卻被收銀台絆了個趔趄。
林晚星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沉重的身體根本躲不開。
腹中的寶寶們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猛地一踹。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一道身影裹著烈風沖了進來,
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沉悶的撞擊聲撕裂空氣!
「砰!」
男人被這股巨力撞得橫飛出去,手裡的刀捅了個空。
不等他落地,顧景川的左手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反向一擰!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讓人牙酸。
「啊——!」
殺豬般的慘叫剛從男人喉嚨里擠出來,
顧景川的右拳已經帶著風聲,重重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咚!」
男人哼都沒哼一聲,白眼一翻,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與此同時,另幾名警察也死死按住了那女人,
將那個已經翻著白眼、快要窒息的小男孩搶救出來。
「不許動!警察!」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死了歹徒。
一切都結束了。
店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女人被壓在地上絕望的嗚咽。
顧景川單膝跪在地上,撐著膝蓋,胸膛劇烈地起伏,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滾落,砸在地上。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穿過一片狼藉,死死鎖在林晚星身上。
平日裡清冷矜貴的顧醫生,
此刻襯衫扣子崩開了兩顆,袖口沾滿塵土,
狼狽至極,可在林晚星眼裡,他周身都散發著光。
林晚星腿一軟,扶住了身後的藤椅,眼圈瞬間就紅了。
「景川……」
聲音一出來,就帶了哭腔。
顧景川站起來,兩三步跨到她面前,
伸出還在微微顫抖的雙臂,用力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沒事了。」
他的聲音嘶啞,緊繃的身體在發抖,
「別怕,我在。」
林晚星把臉埋進他堅實的胸口,聽著那一下下仿佛要撞碎胸骨的心跳,
剛才對著刀子都沒掉的眼淚,此刻徹底決堤。
「哇」的一聲,她哭得撕心裂肺。
「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顧景川的大手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戰慄的身體。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晚……你來得剛剛好……」
周圍的街坊鄰居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林大山腿軟得再也站不住,手裡的剁骨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劉桂香則一屁股癱坐在地,抱著衝進來的林秋霞和林秋月,三個女人哭成一團。
就在這時,那個被醫護人員初步檢查過的小男孩,突然掙脫了鉗制。
他光著一雙小腳,跌跌撞撞地衝過來,
一把抱住林晚星的大腿,將那張滿是淚痕和血污的小臉,死死埋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孩子沒有哭出聲,整個瘦小的身體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那雙小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攥著她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阿姨……別丟下我……
林晚星身體一僵,低頭看著這個緊緊依賴著自己的孩子,心裡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