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碗筷撤去。
葡萄架下的幾盞昏黃燈泡,硬是在濃重的夜色里撐出一片暖光。
顧清霜倚在立柱旁,衝著正在給媳婦剝葡萄皮的顧景川招了招手,
指尖點了點院牆根下的陰影處,眼神里透著股子冷意。
顧景川把最後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肉塞進林晚星嘴裡,
順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這才起身跟了過去。
「人進去了。」
「審都不用審,這女人骨頭軟,進去看見刑具就尿了褲子。」
「全招了。之前那些事兒,再加上這次綁架軍屬,故意殺人未遂,數罪併罰。」
「判決書還沒下來,但你是看不見她再出來了。」
顧景川眸底閃過一抹寒光,只回了一個字:「好。」
顧承宇這時候也湊了過來,兩手背在身後,身板挺得筆直。
「老三,既然你也吃飽了,事兒也聽完了,那就走吧。」
「去哪?」
顧景川挑眉,腳下一動不動。
「回老宅。」
顧承宇抬手看了眼那塊上海牌老手錶,
「按照老理兒,婚前一晚新人不能見面。今晚你必須跟我回老宅住。」
顧景川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臉,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他猛地回頭看向坐在葡萄架下逗孩子的林晚星,
又轉頭死死盯著自家大哥二姐,滿臉寫著「你們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
顧景川後退半步,試圖往林晚星身邊蹭,語氣里那是相當的不樂意,
「我不走。我有潔癖,認床。」
「少來這套,行軍打仗睡戰壕的時候咋沒見你認床?」
顧清霜一點面子不給,伸手就去拽他胳膊,
「這是規矩,圖個吉利,為了以後長長久久,趕緊的!」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那邊聊天的女人們。
劉桂香和林秋霞聽明白原委,笑得前仰後合。
「就是就是,妹夫你快走吧!」
林秋霞嗑著瓜子起鬨,臉上洋溢著喜氣,
「明兒一早風風光光來接親,現在賴著不走像什麼話?羞不羞?」
林秋月也跟著幫腔,溫溫柔柔地補刀:
「妹夫,雖說咱們不迷信,但這吉利話得聽。今晚分開是為了明天更圓滿,您就忍一宿吧。」
顧景川被一群女人圍攻,一張清俊的臉憋得通紅。
他像個即將被家長扔進託兒所的大齡兒童,不情不願地被顧承宇和顧清霜一左一右「架」著往外拖。
路過林晚星身邊時,這平日裡高冷的男人猛地發力掙脫了兩人的鉗制,
一步跨到林晚星面前,抓起她的手就在掌心重重捏了兩下。
「媳婦……」
聲音低沉,帶著點委屈。
「快走吧,大家都看著呢。」
林晚星忍著笑,伸手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胸口,臉頰微熱,「明天見。」
「把門鎖好。」
顧景川磨磨蹭蹭不肯撒手,平日裡的清冷自持全餵了狗,眼神黏糊得能拉絲,
「等我明天來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真囉嗦。」
顧承宇實在看不下去這膩歪勁兒,上來一把扣住親弟弟的肩膀,
像拎小雞仔似的,硬生生把人塞進了吉普車后座。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那道幽怨的視線。
車尾氣噴了一地,顧家兄妹連夜把新郎官「打包」運走了。
院門還沒關嚴實,一道怯生生的身影就從牆角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沈蘭手裡捧著個紅絲絨盒子,身後跟著個像小尾巴似的陸安。
這母子倆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估計是怕撞上顧景川那尊煞神,硬是等到車走遠了才敢露面。
「晚晚。」沈蘭有些侷促,把手裡的盒子遞了過來,
「這麼晚打擾了。聽說你要辦喜事,這是我和老陸的一點心意,給你們添個彩頭。」
那盒子一打開,燈光下,兩隻通體翠綠、水頭十足的翡翠手鐲靜靜躺著。
這種成色的帝王綠,放在以前那是宮裡出來的物件,如今這世道,有錢有票也買不著,絕對是陸家壓箱底的老寶貝。
林晚星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這東西燙手。
但這不僅是賀禮,更是賠罪。
如果不收,這母子倆怕是今晚都睡不踏實。
「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林晚星大大方方接過來,遞給劉桂香收好,「沈姐太客氣,進來喝杯茶?」
沈蘭見她收了,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下來,連連擺手:
「不了不了,明天的婚禮我們就不去了。就是安安……」
她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拽著自己衣角的兒子,
「這孩子鬧著非要來跟你說句話。」
陸安磨蹭到林晚星跟前,仰著那張還有些腫的小臉,大眼睛死死盯著她。
「林阿姨……」
陸安嗓子有點啞,那是哭久了留下的後遺症,聽著讓人揪心,
「明天……我能來嗎?」
「當然能來。」
林晚星彎腰替他理了理有些亂的頭髮,柔聲道,
「不僅要來,還要吃喜糖,沾沾喜氣,以後咱們安安就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陸安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間亮得嚇人。
他用力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衝著站在門邊探頭探腦的李向陽招了招手。
兩個小腦袋瞬間湊到了一起,像兩隻密謀偷油的小耗子。
「狗蛋哥,那個壞……那個顧叔叔明天要來搶林阿姨。」
陸安壓低了聲音,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布置作戰任務,
「咱們不能讓他輕易進來。」
李向陽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你說咋辦?我聽你的!我力氣大,我負責堵門!」
「光堵門不行,他們人多,還有那個當兵的大舅。」
陸安露出一抹腹黑壞笑,
「安安見過別人結婚,咱們考他!如果不答對一百道題,絕對不給他開門!」
「一百道?」
李向陽瞪大了眼,下巴差點掉地上,
「那得答到啥時候去?天都黑了吧?」
「就要讓他答不完。」
陸安哼了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本子,寶貝似的晃了晃,
「這裡面都是我從少年宮競賽班抄來的題,還有最難的腦筋急轉彎,難死他!讓他知道林阿姨不是好搶的!」
兩個小傢伙蹲在牆角,開始密謀明天怎麼給新郎官下絆子,那認真的勁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研究原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