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洗過手,圍著八仙桌落座。
阿姨們拿著長筷,挨個給大家的海碗裡挑麵條。
陸安緊挨著滿滿坐定。
他抄起一雙比自己手還要長一截的木筷子,在面前的青瓷小碗裡仔仔細細地拌著面。
挖一勺黑紅透亮的肉丁醬,夾兩撮脆生生的黃瓜絲,筷尖用力攪拌均勻。
再挑起幾根沾滿醬汁的麵條,放在嘴邊呼呼吹涼。
他把那碗拌好的溫熱麵條端起來,直接湊到滿滿的下巴前。
「滿滿,哥哥餵你。」
滿滿立刻雙膝跪在木椅子上,乖巧地張大嘴巴,露出四顆齊刷刷的小白牙。
「啊——」
半空中猛地橫插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
顧景川一把扣住青瓷小碗的邊緣,手腕發力,硬生生把碗奪了過來。
「不勞駕了。我顧景川的閨女,我自己長了手。」
顧景川把奪來的碗重重磕在自己跟前。
他重新拿了一雙乾淨筷子,挑起一小撮麵條,微微彎下高大的身軀。
臉直接湊到滿滿眼前,老父親極力收起平日裡訓人的冷硬架勢,
硬擠出一抹和藹:「滿滿,爸爸餵你好不好?」
滿滿嘴裡還含著一口沒來得及呼出的空氣。
她先是瞅了一眼端著碗的顧景川,又轉過脖子,看了一眼旁邊舉著空手的陸安。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
小丫頭脖子一扭,直接躲開了親爹遞到嘴邊的木筷。
「哥哥餵。」
顧景川端著碗的右臂僵在半空。
五根手指在碗沿上死死摳住,手背青筋直跳。
老父親的心口,結結實實挨了勢大力沉的一錘。
親生閨女!
就為了幾顆破奶糖,胳膊肘直接拐到隔壁陸家去了!
陸安根本沒錯過這個絕佳的反擊機會。
他迅速從椅子上站直小身板,手一伸,一把攥住顧景川握碗手腕的下緣。
硬是用巧勁往下壓,把那碗面又穩穩地端回自己手裡。
「顧叔叔,你快吃你的吧。面坨了就全粘在一起了。妹妹非讓我餵她呢,我不依著她,她該鬧了。」
陸安重新坐穩,挑起一筷子麵條穩穩送進滿滿嘴裡。
小丫頭吃得歡快,兩頰鼓鼓囊囊的,咯咯直笑。
林晚星坐在顧景川斜對面,全程圍觀了這場暗流涌動的桌面爭奪戰。
她端著搪瓷缸子,偏過頭,借著喝水的動作掩蓋住瘋狂上揚的唇角。
堂堂軍區醫院的一把刀,在外面橫行霸道、雷厲風行,回了家居然搶不過一個七歲大的小豆丁。
辛辛苦苦養大的貼心小棉襖,眼瞅著四面漏風,這男人不憋屈才怪。
一頓午飯吃得極其安靜。
顧景川全程黑著一張臉,三兩口扒完自己碗裡的面。
陸安倒是慢條斯理地吃完。
他從灰西裝兜里掏出一塊洗得雪白的手帕,一點點擦乾淨滿滿下巴和嘴邊的醬汁印記。
把弄髒的手帕疊好塞回褲兜,他後退半步,站直身體衝著長輩們鞠了一躬。
「林阿姨,顧叔叔,我吃飽了。」
他又轉過頭,手輕輕摸了摸滿滿頭頂的小發包,聲音放軟:
「滿滿妹妹,你和阿姨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再過來看你和弟弟們。別忘了我們拉過鉤的,吃完糖要好好刷牙。」
話音落地,小少爺轉過身,邁著穩健的步子徑直往大門外走。
圓圓嘴裡還叼著半根黃瓜絲,興奮地舉起兩隻沾滿油光的小手,衝著陸安的背影揮舞:
「安安哥哥再見!明天來教我玩木頭彈弓!」
團團坐在高腳椅子上,雙手捧著碗底,慢吞吞地喝著大麥茶。
他看著老爹那張依然透著陰雲的臉,又轉頭看了看大門外的方向。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過招。
打完就撤,絕不拖泥帶水惹人煩,走之前還名正言順地把明天的行程給敲定了。
防不勝防啊。
送走外人,幾個阿姨用洋瓷臉盆兌了熱水,分別領著三個滿身汗膩的孩子去左右廂房洗漱。
折騰了大半天的堂屋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林晚星推開正房裡屋的木門。
她走到靠牆的實木大衣櫃前,翻找著壓在底層的乾淨全棉睡衣。
連日的奔波讓她張大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溢出幾滴生理性的淚花。
拿著睡衣剛轉身,正準備往內側顧景川親自盯人改造的獨立衛浴走,
身後突然貼上來一堵溫熱的人牆。
顧景川不知什麼時候脫下了那件沾染浮灰的夾克。
他身上只套著一件單薄的深灰色針織毛衣,薄薄的布料底下,硬邦邦的肌肉隔著衣服硌著她的後背。
他直接伸出一條長臂,牢牢攬住林晚星單薄的肩膀,腳步緊跟著她的步調,大步往浴室里擠。
林晚星腳下一頓,轉過頭,滿臉戒備地盯著他:
「你跟進來幹嘛?」
顧景川腰背挺得筆直,一派正人君子的坦蕩做派:
「我也累了一天一夜了。一起洗,節約熱水,也節約時間。」
「少來這套。」
林晚星抬手去推他橫在肩膀上的手臂,
「等我洗完你再進去。」
顧景川不僅沒鬆手,反而收攏五指,把媳婦往懷裡一帶。
另一隻手抬起,粗糲的食指指腹在她精巧的鼻頭上輕輕颳了一下:
「外頭天亮著呢,家裡還有好幾個阿姨,我保證不亂來。就是進去幫媳婦搓搓背,按按肩膀。你不是喊累了嗎?」
他不等林晚星再反駁,手掌抵在浴室的木門上用力一推,兩人跌跌撞撞地擠進狹小的空間。
門栓「咔噠」一聲,被人從內側利落地扣死。
黃銅蓮蓬頭被擰開,滾燙的熱水砸在底下的瓷磚上,
蒸騰出的濃郁白霧迅速糊滿了整面玻璃鏡。
林晚星剛把睡衣搭在木頭浴架上,後背立刻貼上了一具滾燙的軀體。
男人的雙臂從後方環繞過來,圈住她不盈一握的細腰。
寬闊的胸膛嚴絲合縫地壓著她的脊背。
「媳婦,坐那破綠皮火車晃悠一天一夜,肩膀肯定全僵了。」
顧景川貼著她濕潤的耳廓低語。
帶著灼熱溫度的呼吸,一下下扑打在林晚星敏感的頸側皮膚上。
他寬厚的大掌順著衣服下擺直接探入,粗糙的掌心精準地按壓在肩頸交界處的穴位上。
手指發力,不輕不重地揉捏打圈。
一股又酸又麻的舒爽感順著脊柱猛地竄上大腦。
林晚星緊繃了一路的後背肌肉,竟真的一點點軟化下來。
「往左邊點……多按幾下。」
她閉著眼,小聲哼唧著指揮。
顧景川聽話地移動手指,腦袋卻趁機埋進她沾著水汽的頸窩裡,
用力嗅著林晚星髮絲間那股熟悉的香皂味。
男人開了口,話里透出十二分的委屈。
「陸家那個臭小子,就是生下來專門克我的。」
顧景川的手指順著肩胛骨一路往下按壓,
「在站台上支使我當苦力搬箱子,回了家還當著我的面,直接搶我親閨女餵飯。無法無天了。」
林晚星被他捏得渾身發軟。
聽著這堂堂七尺男兒滿腹的牢騷,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多大的人了,還跟個七歲的毛孩子爭長短。」
「什麼爭長短,我是捍衛我做親爹的絕對尊嚴!」
顧景川游移的大掌突然收緊,滾燙的掌心貼著腰側的軟肉,不再安分地往上推移。
他嗓音徹底啞了下來:
「我受了這麼一肚子的委屈。媳婦,你是不是得給我點補償?」
林晚星察覺到按在腰上的力道徹底變了味,
立刻轉過頭,伸手去捉那隻作亂的大掌:
「你剛才在門外保證過不亂……」
剩下的話,全被堵在了喉嚨里。
顧景川左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勺,偏過頭,準確無誤地吞沒了那雙喋喋不休的紅唇。
霸道又急切的吻,帶著久旱逢甘霖的索取,徹底剝奪了所有講道理的餘地。
林晚星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只能被迫仰起,承受著他沉重的壓迫感。
水汽在狹小的浴室里劇烈翻滾。
溫度不可控地節節攀升。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林晚星在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中,腦子裡只剩下這最後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