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斂起神色,將照片重新塞回信封,繼續說道:
「還有跳窗的那個歹徒……」
林晚星心頭一緊,手掌一把扣住八仙桌的邊緣。
顧景川端起搪瓷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附近公安帶人在那一帶的荒地拉網搜尋。
鐵軌兩旁的雜草上全是大灘血跡,法醫估了出血量,說按照那種流血速度,根本活不到第二天。可是……」
顧景川將搪瓷缸重重磕在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沿著血跡追出兩里地,到了土路邊,血跡斷了。
這大活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林晚星心底猛地一沉。
一個重傷瀕死的人絕對跑不遠。
這說明,背後肯定有一張專門負責清道、接應的暗網。
林晚星伸出手,反過來覆在顧景川搭在桌面的大手上,
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硬邦邦的手背骨節。
「這段時間你去局裡,或者去醫院上班,千萬當心。」
林晚星盯著男人緊繃的下頜線,
「這幫瘋狗急了會亂咬人。咱們先把眼前的日子過穩。敵不動,我不動。」
顧景川反手一撈,將她略微發涼的雙手整個包攏在厚實的掌心底下。
男人掌心裡傳來的灼熱溫度,帶著股安定的力量。
只要一家人整整齊齊攏在一起,天大的雷也能抗住。
林晚星把手抽回來,從長條凳上站起身。
「咱們剛到家,還得趕緊給大哥和大嫂報個平安。」
說著,她走到靠牆的高低櫃前,拿起那台紅色的轉盤電話機。
食指熟練地撥動轉盤,先搖了長途台,報了號碼讓人工轉接滬市。
線路里夾著刺啦刺啦的電流干擾聲,等了好一會兒,那頭才接通。
電話里傳出程安安帶著吳儂軟語的嗓音。
「大嫂,是我。我們平安到京市了。」
程安安在那頭愣了兩秒,猛地拔高了音調: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總算來電話了!你前腳剛走,昨天半夜,咱們弄的那片爛泥地就出大事了!」
林晚星把聽筒換到左耳夾著,右手抓起鉛筆,在桌上的厚皮本上畫了個圈。
「說事。」
程安安在電話那頭重重咋舌:
「昨天半夜,有人摸黑爬過去,直接往地基坑裡扔土製炸藥!」
「十六個退伍偵察兵不是擺在工地上吃白飯的。」
林晚星毫不意外,打斷了她的驚呼,
「按住了幾個?」
「按住了兩個!當時就反剪了雙手,連夜扭送到公安局去了。」
程安安壓低嗓門,透著濃濃的後怕,
「承宇雇的這幫兵王,手底下真夠黑的。那倆放炸藥的小混混,胳膊當場就被撅成了兩截。」
林晚星心裡迅速盤算了一把帳:
「有大哥坐鎮,果然讓人踏實。」
她對著話筒輕聲交代:
「大嫂,這段時間工地上得辛苦你盯著了。
你和大哥好好保重身體,我給你留的調養秘方記得每天熬著喝,保證你下個月就能傳出好消息。」
程安安一聽這話,嗓音立馬軟了:
「晚晚,這不是為了咱們共同的事業嘛,不辛苦。那個……孩子的事不急。」
林晚星聽出這雷厲風行的女強人難得害了羞,故意逗她:
「你不急,大哥還不急嗎?得抓緊啊。行了,不說了,長途貴得很,有事再聯繫!」
掛斷滬市的長途,林晚星沒放下聽筒,
直接按了電話機上的白色叉簧,重新撥出了一串京市本地的號碼。
「喂,蘇瑤,是我,晚晚。」
對面立馬傳來蘇瑤清脆爽朗的笑聲:
「晚晚!我就知道你今晚准得給我打電話,說吧,有什麼指示?」
林晚星向來不跟她繞彎子:
「明天下午放學後,我帶著安安在滬市弄的那批春裝小樣,直接去錦繡坊。咱們在店裡見。」
蘇瑤愣了一下:
「這麼急?咱們這坐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骨頭都快散架了吧,不擱家裡歇兩天?」
「沒功夫歇。明天放學後咱們準時碰頭。必須把春季上新的所有面料採購和尺碼細節,在三天內全部敲定!」
滬市那塊地,說白了就是拿來拖延唐家人視線的障眼法。
京市的這家錦繡坊,才是她實打實能攥在手裡的搖錢樹。
八十年代初期服裝市場的這波巨大紅利,就跟地上撿錢似的,她必須牢牢咬住。
這是她日後撬動更大資本的底氣。
「成!我明天帶齊帳本和尺子,準時到!」
蘇瑤也是個乾脆性子,當即拍板掛了電話。
林晚星放下紅色聽筒,拿著鉛筆和筆記本,重新坐回八仙桌旁。
借著頭頂一百瓦白熾燈晃眼的光,她開始在紙上列明天需要採購的面料清單和配件明細。
黑色的鉛筆尖在紙面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
顧景川悄無聲息地繞到長條凳後頭,長臂一展,直接從背後把林晚星單薄的肩膀攏進懷裡。
男人帶著胡茬的下巴精準地擱在她的肩窩處,
溫熱的嘴唇有意無意地蹭著她的耳廓:
「顧老闆,工作安排得這麼周密。請問,需要顧醫生為您效勞點什麼嗎?」
林晚星筆尖一頓,剛準備拿手肘往後拐他一下,
底下突然伸出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角。
「媽媽!」
團團板著那張酷似老爹的小臉,用力把林晚星往自己這邊拽。
小傢伙硬生生把肉墩墩的小身板擠進了顧景川和林晚星的縫隙里,徹底隔開兩人。
「媽媽真厲害,媽媽辛苦了。」
團團仰起頭,一字一頓地跟背語錄似的宣誓,
「等團團長大了,去掙很多很多的大團結。不讓媽媽再這麼辛苦打算盤。」
圓圓手裡抓著個缺了角的木頭陀螺,直接從堂屋角落竄了過來。
他一把抱住林晚星的大腿,像個小猴子似的往上爬。
「圓圓也是!圓圓以後去國營大飯店當大經理!
掙大錢給媽媽買好多漂亮衣服!
買吃不完的大肉包子和紅燒肉!」
滿滿原本蹲在門檻旁邊津津有味地舔著大白兔奶糖,
聽到兩個哥哥在跟媽媽獻殷勤,立馬扔了糖紙,倒騰著小短腿飛奔過來。
小丫頭兩手掐著圓滾滾的小胖腰,氣鼓鼓地瞪著兩個哥哥:
「那我呢?你們光說買衣服買肉包子,都不管我了嗎?」
團團伸出短胖的手指,戳了一下妹妹軟乎乎的雙下巴:
「當然管。妹妹和媽媽,我們以後一起養。」
圓圓高高舉起手裡的木頭陀螺:
「還有糖糖妹妹!圓圓還要管糖糖妹妹!圓圓長大了要開大解放卡車,給她拉一整車的大白兔奶糖回來!」
眼瞅著老爹的家庭地位瞬間掉到了青磚地縫裡,
顧景川站直身子,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三個沒良心的小蘿蔔頭。
他清了清嗓子,酸溜溜地開口:
「那爸爸呢?你們給媽媽買衣服,給妹妹拉糖,都不管爸爸的死活嗎?」
團團慢慢轉過身。
小男孩揚起下巴,直勾勾地看著他,父子倆的五官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爸爸,你前天不是剛教過我們嗎?男子漢大丈夫,要自力更生。」
團團吐字異常清晰,不帶一點磕絆,
「你是男的,你每天去醫院拿手術刀掙工資,那麼大個人了,自然不需要我們來管飯。」
顧景川胸口猛地一梗,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
這現世報來得也忒快了點!
平時拿來訓新兵蛋子和手下實習醫生的話,此刻被親兒子原封不動地砸回了自己臉上。
林晚星實在沒忍住,「噗嗤」一下樂出聲來。
她趕緊蹲下身平視著三個孩子,試圖挽救一下老父親搖搖欲墜的尊嚴。
「不能這樣啊。」
林晚星憋著笑勸導,
「爸爸以後也會老的。等他老得走不動道了,拿不動手術刀了。你們都不管他,他豈不是很可憐?」
團團歪著小腦袋,很認真地思考了三秒鐘。
「爸爸怎麼會可憐呢?」
小傢伙一本正經地給出了終極解決方案,
「爸爸老了,就去投奔大伯啊。他們倆親兄弟湊一個院子裡住,互相端茶倒水照看,挺好的。」
「哈哈哈哈!」
林晚星這次是徹底繃不住了,笑得整個人直不起腰,
一頭扎進顧景川懷裡,肩膀劇烈聳動。
清脆的笑聲在屋子裡不斷迴蕩,把前半夜遇險的陰霾驅散得乾乾淨淨。
顧景川黑著一張臉,單手攬住笑得停不下來的媳婦,指著這三個小豆丁咬牙切齒:
「白養了!這幾個小崽子算是徹底白養了!」
他委屈巴巴地低下頭,下巴蹭著林晚星的頭髮:
「還是我媳婦好。」
林晚星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反手捏了捏顧景川粗糙的手掌:
「行了,孩子們不管你,還有我呢。這輩子餓不死你,放寬心吧。」
話音剛落,三個小蘿蔔頭突然一擁而上,像掛件一樣抱住顧景川的兩條大長腿。
團團仰起那張腹黑的小臉,咧嘴一笑:
「爸爸,剛才逗你玩兒的。媽媽天天教育我們尊老愛幼。
等你老得連炸醬麵都咬不動了,看在媽媽的面子上,我們自然要管你一口糊糊吃。」
顧景川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行了,你給我閉嘴!你一開口,老子血壓就高。
你這副說話噎死人不償命的德行,到底跟哪個王八犢子學的?」
團團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跟你學的啊!」
林晚星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瘋狂給大兒子使眼色。
再讓這父子倆互懟下去,堂堂軍區醫院一把刀今天非得在這個堂屋裡表演一個原地升天不可。
……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京市颳起了陣陣乾冷的西北風。
林晚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駝色羊毛大衣,內搭純黑色高領毛衣,
挎著軍綠色的帆布大書包,迎著寒風邁進京市大學的正大門。
剛踏進校園兩側種滿白楊樹的主幹道,她就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氣氛不太對勁。
路過幾個端著鋁製飯盒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一看到她走近,那些人立刻停下腳步,湊到一塊兒指指點點。
林晚星面色不改,放慢腳步,視線掃過右側花壇。
兩個燙著時髦招手停短髮的女生正盯著她的背影交頭接耳。
她沒理會,踩著滿地枯黃的落葉繼續往經濟系教學樓走。
剛轉過一排光禿禿的樹幹,一道身影猛地竄了出來,
直挺挺地橫在道路正中央,徹底堵死了林晚星的去路。
李邵衡穿著件顯眼的黑色雙排扣大衣,雙手揣在兜里。
他流里流氣地抖著腿,嘴裡嚼著大大泡泡糖,看著活脫脫像個剛從特區倒騰回來的前衛少爺。
周圍原本就在看熱鬧的學生,這下徹底走不動道了,全圍在幾步開外。
林晚星腳步一頓。
對方「啪」的一聲吹破了嘴裡的粉色泡泡,沖她吹了一聲長長的響亮口哨。
「林學妹。」
李邵衡拖著一口塑料港普腔,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也太不講道義啦!在滬市折騰出那麼大的動靜,怎麼去發大財,也不帶帶你學長一起威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