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物資站最後一批口罩裝箱封好,李邵衡拿封條貼上,順手在箱面上劃了個勾。
「三百零八件防護服,四十二箱退燒藥,漂白粉六百斤。」
他把單子遞過來,「全對上了,一件不差。」
林晚星接過來從頭掃到尾,在末尾簽上名字。
蘇瑤從倉庫後頭繞出來,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噠噠響,一邊走一邊拍手上的灰。
「最後三百件防護服全發完了。庫房空了,徹底見底兒。」
她撐著腰喘了兩口氣,滿臉疲憊,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晚晚,咱們扛過來了。」
林晚星把清單塞進牛皮紙袋裡,使勁揉了兩下酸脹的太陽穴。
連軸轉了這麼多天,兩邊肩膀硬得跟石頭似的,脖子一轉「咔咔」響。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穿軍裝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吱」一聲剎在門口,
從軍挎包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
「林同志,總院傳來的口信。」
林晚星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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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的字不多,一行鋼筆字,工工整整,
「顧景川同志各項指標恢復正常,已轉入普通隔離病房。即日起開放探視,每次十五分鐘,預計五日後解除隔離。」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裡,低下頭,狠狠吸了一口長氣,
胸口堵了好幾天的那團東西,忽然就鬆動了。
旁邊李邵衡探頭瞄了一眼,沒敢多嘴,拉著蘇瑤往後退了兩步。
蘇瑤推了推他胳膊,壓著嗓子問:
「啥事兒?」
李邵衡朝林晚星的方向努了努嘴。
蘇瑤反應過來,眼圈跟著紅了一下,聲音都軟了。
「行了行了,這邊有我們盯著,你快去吧。」
蘇瑤揮了揮手。
林晚星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轉身就走。
步子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是小跑著出了物資站的大門。
……
軍區總院隔離樓。
三樓走廊盡頭,雙層玻璃隔出一間狹長的探視區。
林晚星抱著滿滿,左手牽著團團,團團拉著弟弟圓圓。
一大三小,在走廊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鐘。
圓圓坐不住,兩條小短腿一直蹬來蹬去,被團團按了兩回才老實。
滿滿趴在媽媽肩頭,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盯著走廊牆上的紅十字標牌看。
護士推門出來,沖林晚星點了下頭。
「可以進去了,十五分鐘。」
林晚星把滿滿放下來,蹲身給圓圓理了理歪掉的棉帽子。
手指頭止不住地抖。
門推開了。
隔著兩層厚玻璃,對面的隔離病房裡,一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站在窗邊。
白色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鎖骨的骨頭支棱著,把領口撐出兩個尖角。
金絲眼鏡底下,那兩團烏青藏都藏不住。
顧景川看見她的那一瞬,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走到玻璃跟前。
抬起右手,掌心貼上去。
林晚星三步並兩步衝到對面,五根手指頭隔著冰涼的玻璃,一根一根對上他的。
眼淚直接就砸下來了。
沒出聲。
就是止不住。
對講機里傳來顧景川的聲音。
沙得不像話,氣息也不穩,斷斷續續的。
「別哭……我沒事……倒是你……瘦了。」
林晚星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還說我。」
她鼻子堵得厲害,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圓圓哪管什麼規矩,一頭撲到玻璃上,兩隻小巴掌拍得啪啪響,扯著嗓子喊。
「爸爸!爸爸!圓圓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出來呀!」
喊得太猛,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亮晶晶的掛在上唇。
團團站在旁邊。
沒吭聲。
小臉繃得緊緊的,兩隻小拳頭攥著褲縫,盯著玻璃後頭那個消瘦的身影,一動不動。
下巴抖了一下,又硬生生咬住了。
滿滿被林晚星重新抱起來。
小臉湊到對講機旁邊,奶聲奶氣冒出一句。
「爸爸瘦了。爸爸快出來回家,滿滿讓劉奶奶給爸爸燉肉肉吃。」
顧景川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左手撐在膝蓋上,右手還死死貼在玻璃上沒挪開。
好一陣子才直起身來。
摘下眼鏡,拿袖口胡亂擦了兩下,重新架上。
鏡片後頭,眼眶紅了一整圈。
林晚星沒拆穿他。
她把滿滿放在靠窗的凳子上,自己湊近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景川,有件事得跟你說。」
顧景川微微側頭,眼神沉了下來。
「婆婆的筆記,我是在那上面找到了破解病毒的法子。」
「但是那一頁被人塗過。」
顧景川貼在玻璃上的手指收緊了。
「塗過?」
「用碳素墨水,塗得死死的,穿了三層紙。」
林晚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
「誰能接觸到婆婆的東西?你有沒有印象?」
顧景川沉默了好幾秒。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拼命翻刨記憶深處的什麼東西。
「媽失蹤前最後幾年……」
他皺著眉想了半天,慢慢搖頭。
「暫時沒頭緒。」
他抬起頭來。
「晚晚,這件事我會好好想。再過五天我就能出去了。你....」
「我等你。」
林晚星把手重新貼上玻璃。
五根指頭對五根指頭,隔著一層冰涼的玻璃,誰都沒挪開。
探視時間到了。
護士在門外敲了兩下。
圓圓賴在玻璃前不肯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團團拽著弟弟的衣角,硬拉著他往外挪。
自己的小下巴抖得厲害,但愣是一聲沒哭出來。
滿滿趴在林晚星肩頭,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裡的爸爸。
小手朝玻璃方向揮了揮。
「爸爸再見。滿滿等你回家!」
奶聲奶氣的,輕飄飄的,卻砸得顧景川又偏過了頭。
門關上了。
走廊里,圓圓的哭聲傳出去老遠老遠。
……
顧家四合院。
天擦黑的時候,林晚星回到家。
把三個孩子交給劉阿姨看著,她進了臥室,反手把門鎖死,窗簾拉嚴實。
坐在床沿上,閉上眼。
意念一轉,整個人落進了玉穗泉空間。
小洋樓二樓的書房。
她從上次翻出筆記的那個書架開始,一格一格往下找。
抽屜翻過了,夾層掏過了,書頁里夾著的散頁一張一張抖開看,捲起來塞在角落裡的手稿也沒放過。
一個小時。
書房快被她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她拉開書桌最底層左側一個不起眼的暗屜。
卡得很死。
她使了兩下勁,手指頭摳著邊沿硬拽,「嘎」的一聲才拽出來。
裡頭塞著一個舊牛皮紙信封。
紙面發黃髮脆,邊角都卷了起來,一看就擱了好些年頭。
她小心翼翼打開。
一張黑白照片滑了出來。
照片保存得還算完整,就是邊緣有些泛黃斑駁。
畫面上,一個穿列寧裝的年輕女人站在一棟灰色建築的門口。
扎著兩條辮子,笑容明朗颯爽。
是婆婆秦解放,年輕時候的模樣。
她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瘦高個,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穿一身灰色中山裝,站姿端正,面帶微笑。
林晚星盯著這個男人的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眉眼的輪廓,下頜的線條....
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她翻到照片背面。
兩行鉛筆字,字跡娟秀,是婆婆的筆跡。
「一九六二年春,與唐萬生攝於生化三所。此人心術不正,需防。」
唐萬生。
三個字映進眼底。
林晚星渾身的血「唰」地往腦門上涌。
她猛地把照片翻回正面,死死盯著那張臉。
金絲邊眼鏡。
背頭。
灰色中山裝。
那個微笑的弧度, 嘴角往上提,但眼底沒有笑意。
唐文山。
她想起來了。
絕對沒錯。
雖然照片上的人比現在年輕了二十多歲,五官輪廓變了些,但這個笑,
嘴在笑,眼睛冷的, 一模一樣。
林晚星的手開始抖。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此人心術不正,需防。」
婆婆。
在一九六二年就對這個人起了警覺。
林晚星把照片小心地夾回信封里,整個人從空間出來。
後背的棉襖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肉上,又濕又涼。
她坐在床沿上緩了半分鐘。
腦子裡的東西像上了發條一樣,一環扣一環地轉。
婆婆秦解放,一九六二年在生化三所工作。
唐萬生,同年同所,同框合影。
婆婆的筆記里,被碳素墨水塗掉的那一頁, 寫的是破解變異菌株的法子。
京市這場瘟疫用的變異菌株, 是人造的。
能造出這種東西的人,必須精通生化。
而一個在六二年就跟婆婆同在生化三所共事的人,
他不光有能力造。
他還知道婆婆手裡握著什麼。
所以他塗掉了解藥。
這不是什麼巧合。
從三十年前就開始了。
林晚星閉上眼,後腦勺抵著牆,脊背一陣陣發涼。
那自己呢?
自己激活空間、擁有玉穗泉的事, 他知道多少?
她睜開眼。
起身,出了臥室,快步走到堂屋。
拿起話筒,撥號。
嘟——嘟——嘟——
第四聲響完,對面接起來了。
「晚晚?」
「二姐。」
林晚星攥著話筒,五根手指頭勒得又緊又白。
「你現在忙嗎?」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當面說。你方便來四合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好,馬上到。」
咔嗒。
電話掛斷。
林晚星放下話筒,兩隻手插進棉襖兜里。
整個人還在打寒戰。
院子裡的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枯枝在窗紙上投下一片亂七八糟的影子。
婆婆秦解放。
六二年就看穿了唐萬生這個人。
白紙黑字寫了「心術不正,需防」。
可後來呢?
婆婆失蹤了。
筆記被塗了。
唐萬生改了名字,變成了唐文山,在滬市做起了招商局副局長,坐在主席台上,體面地沖底下人笑。
他不光知道婆婆的研究。
他很可能,就是婆婆失蹤的原因。
林晚星的後脖頸子一陣陣發麻。
院門外頭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響。
顧清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