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時後。
東直門外的臨時物資分配點。
長龍排了兩條街,拐了個彎還看不見尾。
頭頂的大喇叭里一遍一遍播報最新通告,聲音在冷空氣里傳得又遠又清楚。
「接市軍管指揮部命令,全市戒嚴等級正式由一級下調至二級。」
「重症死亡率已控制在極低水平。各街道解封時間將陸續公布。」
隊伍里沒有人大聲喧譁。
一個穿著舊棉襖的大媽擠到前頭,接過李邵衡遞來的口罩和退燒藥,
兩隻手哆嗦著,翻來覆去摸了好幾遍,像是怕摸少了。
忽然,大媽蹲了下去。
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
「活下來了……真活下來了啊!」
這一嗓子像是拔了塞子,情緒瞬間傳開。
隊伍前後好些人跟著抹眼淚,有的使勁吸鼻子,有的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
壓了整整一個禮拜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找著了出口。
李邵衡站在發放台後頭,把棉手套摘下來咬在嘴裡,騰出手從兜里摸出一根壓得扁扁的香菸叼上,劃了兩下火柴才點著。
蘇瑤踩著黑皮鞋從後面跑過來,一手拎一個鐵皮熱水瓶,額頭上滲著汗珠子。
她把水瓶擱下,兩隻手撐著腰直起身,錘了錘酸痛的後背。
看著街面上漸漸多起來的人影,
有推自行車出門買菜的,有抱著孩子在巷口曬太陽的,有老頭兒把鳥籠子重新掛上了門前的槐樹杈,
蘇瑤彎起眼睛,笑出了聲。
活過來了。
這座城,活過來了。
……
視線往南拉。
一千多公里外。
滬市。
唐文山的獨立小洋樓。
唐文山把紅色保密電話的聽筒狠狠砸在紫檀木桌面上,底座彈起來老高,差點從桌邊滾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壁爐跟前,拿石楠木菸斗撥了撥炭火。
「到底是誰他媽的走漏了風聲?」
門被推開。
一個穿黑色呢子風衣的男人快步走進來,在三步外站定,微微躬身。
「唐先生。」
風衣男低著頭,
「查清楚了。不是風聲走漏, 是軍區那位直接下了死命令。」
「顧承宇?」
唐文山轉過身。
「是。」
風衣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顧承宇動用了軍區的特級權限。沒走海關流程,沒打招呼,直接調了兩個營的野戰軍把東港全線圍了,鐵桶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
「十二個泊位,一個不剩。凡是掛咱們醫療援助旗號的貨輪,全部不許靠岸。他放了狠話——誰敢硬闖,直接在公海開炮。」
唐文山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京市的局被破得莫名其妙。
他精心培育的高強度變異菌株,在短短几天之內就變成了隨手可滅的廢物。
他花了多少心血、多少年布的這盤棋?
他本來的算盤打得精——用京市的疫情吸走全國的注意力,把軍方的資源和兵力全往北邊調。
真正的殺招,一直藏在滬市。
那十二個貨櫃,裡面裝的哪是什麼醫療器械?
全是六號母體的高純度濃縮培養液。
只要在滬市港口順利卸貨,鋪開來不出三天,整個南方的經濟命脈就得徹底癱瘓。
可現在,貨被死死卡在海上,進不來。
「好一個顧家。」
唐文山重新坐回真皮轉椅,靠著椅背,重新裝上一撮新菸絲。
顧景川在北邊掀了他的牌。
顧承宇在南邊砸了他的盤。
兄弟兩個,一南一北,把他的局掐了個乾乾淨淨。
「通知船上的人。」
唐文山劃了一根火柴,湊在菸斗上,火苗跳了兩跳,菸絲燃起來。
「計劃有變。貨輪先不動,停在公海待命。」
風衣男抬起頭,張了張嘴:「那咱們……」
「把人在滬市的暗線全撒出去。」
唐文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團白煙。
煙霧散開的瞬間,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既然顧承宇想死保滬市,那就成全他。」
他把菸斗從嘴邊拿開,眼睛透過煙霧盯著壁爐里的火。
「給我查清楚他最近半個月的所有行蹤軌跡。路線、時間、隨行人員,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他頓了兩秒。
「找准機會——做掉他。」
風衣男渾身一哆嗦,臉色刷地白了。
「唐先生……那可是中將!動了他,上頭絕不會善罷甘休......」
「顧承宇一死,滬市群龍無首,那幫人連個主心骨都沒有。」
唐文山冷笑了兩聲,把燃燒過半的火柴梗扔進菸灰缸,
「到時候那幾條破船,還攔得住貨櫃上岸?」
風衣男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說。
「去辦。」
唐文山靠回椅背,半闔著眼。
「成敗在此一舉, 要不然你我......」
他沒說完。
但壁爐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比炭火還冷。
風衣男低下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壁爐里一塊燒透的炭「嘎嘣」一聲裂成兩半,火星子濺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