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絕密軍事禁區。
地下一層厚重的防爆隔離門外,三把乙炔焊槍同時開火。
藍色火舌舔著門縫往裡鑽,焊花噼里啪啦往下砸,濺在水泥地上滾出一圈圈紅光。
半尺厚的鐵門外圈終於被切透。
工兵甩掉焊槍,幾個人合力抬起旁邊的液壓杆死命往裡頂。
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吱嘎吱嘎地拉開一條縫。
高濃度的福馬林混著漂白粉的氣味猛地衝出來,
又嗆又辣,靠得最近的兩個防化兵被頂得直彎腰,眼淚鼻涕一塊兒下來。
門徹底拉開。
顧景川一手架著李洋,從陰暗的通道里走出來。
他身上那套重型防化服穿了整整九十個小時,衣袖邊緣結滿白色的消毒粉末,一動就往下掉渣。
金絲眼鏡的鏡片上糊了一層乾涸的水漬,看東西都得歪著頭從鏡片邊緣往外瞅。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
擔架隊衝上去,從他手裡接過李洋。
李洋半昏半醒,嘴唇乾得起殼,但右臂上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灰白絨毛已經全部乾癟結痂,露出底下嫩紅的新肉芽。
顧景川沒讓人扶。
他左手死死拎著那隻軍綠色鋁製水壺,一步一步走到警戒線邊上。
步子慢,但一步都沒打晃。
外頭停著一排軍用救護車。
顧清霜從頭一輛車上跳下來,軍大衣都沒來得及扣扣子,大步流星跨到警戒線外。
她眼底布滿紅血絲,看見弟弟這副鬼樣子,牙關咬得咯嘣響。
「直接上車去總院。」
顧清霜嗓子劈了,
顧景川隔著警戒線,把手裡的鋁壺遞過去。
顧清霜伸手接住。
壺身輕飄飄的,裡頭是空的。
「擰開底下的夾層。」
顧景川開口,嗓子像拿砂紙打過,又沙又啞。
「裡面有張字條。幫我送去四合院。告訴晚晚,我活蹦亂跳的。」
顧清霜握緊水壺,指頭攥得發白。
「少廢話。趕緊去抽血化驗。」
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猛地剎住腳,扭過半張臉,
「你再晚出來一天,晚晚能提著菜刀殺到軍區大門口。」
顧景川嘴角往上扯了扯,劇烈的咳嗽先上來了,彎著腰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幾個醫護人員趕緊圍上來,連攙帶架把他塞上了救護車。
車門砰地關上,呼嘯著往城裡扎。
……
一個小時後。
顧家四合院。
林晚星正在堂屋裡歸置下一批要發往城南的棉紗,
兩隻手上下翻飛地理著線頭,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
大門被拍得山響。
劉阿姨跑去開門。
顧清霜連帽子都沒摘,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
「晚晚。」
林晚星抬起頭,手裡還攥著剪刀。
顧清霜幾步走到跟前,把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字條啪地拍在八仙桌上。
「景川帶出來的。人已經進總院隔離了。」
林晚星愣住了。
整個人定在那兒,足足三秒沒動彈。
她把剪刀放下,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兩下,接過紙條。
上面沒有多餘的話。
兩個字——「平安」。
筆畫潦草得不成樣子,每一筆都像是拿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往紙里摁的。
林晚星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熱得發燙。
她沒哭出聲,死死攥著那張紙,五個指頭收得緊緊的,指甲蓋泛了白。
好半天,她才把氣捋順了。
「二姐,辛苦了。」
顧清霜擺擺手,從桌上抓起一杯冷茶灌了半杯進肚子裡,拿手背抹了下嘴角。
「辛苦什麼,都是一家人, 好了,我單位還有事。」
話撂下,人已經往外走了。
她還得趕回軍情處處理王貴生那條線。
院門合上,風聲灌過來。
林晚星坐在桌前,把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小心疊好,塞進貼身的棉襖內兜里。
貼著心口,暖的。
……
同一時間,軍區總院頂層大會議室。
吵得快把房頂掀了。
王院長兩巴掌把一摞數據報告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直跳。
底下坐著七八位傳染病領域的老資格,一個個頭髮花白,表情各異。
「藥效數據大夥都看過了。」
王院長敲了敲桌面,
「首批五百支抗體血清打下去,兩個鐘頭,所有重症患者全部退了燒。菌絲全面停止擴散,壞死組織開始脫落。」
「現在上面要個準話——那個起決定性作用的特種酶製劑,必須立刻安排量產!」
坐在靠門位置的徐國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聲大得滿屋子人都扭頭看他。
「量產個屁。」
徐國棟把手裡的一份手寫報告往桌中間一甩,幾頁紙滑出去老遠。
「你們自己看看顧景川寫的什麼。」
幾顆花白腦袋湊過去。
那是顧景川從隔離病房手寫送出的五頁材料。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極生僻的生化術語,
詳細闡述了一種只生長在藏區雪線以上特定海拔的變異蘚類植物。
報告裡寫得明明白白——他在過去兩年的個人課題中,
無意間從這種蘚類里提取出一種蛋白酶。
經過上千次失敗,才誤打誤撞合成了極微量的成品。
合成條件苛刻得離譜:極端低溫休眠環境、特定的酸鹼度窗口、精確到毫克級的催化劑配比。
更要命的是, 原料已經耗盡。
藏區那片產地入冬後大雪封山,至少半年內無法採集。
一個戴著厚樹脂眼鏡的老專家逐字逐句看完,摘下眼鏡擱在桌上,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這也太邪了!哪有這麼巧的事?他一個軍醫,搞什麼藏區蘚類?」
「你懂個屁!」
徐國棟當場拍桌子站起來,鐵椅子往後蹭出半米遠。
「人家的理論體系無懈可擊!報告裡引的七篇國外冷門文獻,篇篇有據可查!
你去翻翻一九七八年《柳葉刀》那期增刊,裡頭就有蘚類蛋白酶的基礎研究!
這是拿命在絕境裡砸出來的!你不服你進隔離區搞去!」
會議室靜了下來。
王院長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半晌。
他不管這是巧合還是奇蹟。
京市的命是保住了,這就夠了。
「夠了。」
王院長站起身,兩手撐在桌面上。
「存留下來的特種酶製劑,足夠處理目前所有的變異菌株。」
他環視一圈,目光沉得像鐵。
「從現在起,這份報告連同特種酶三個字,直接鎖進絕密檔案櫃。在座所有人,當場簽署保密協議。」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往外砸。
「誰敢向外界泄露半個字,按泄露國家核心機密罪論處。軍法從事。」
會議室里響起齊刷刷的翻紙聲,和簽字筆刮過紙面的沙沙聲。
沒有一個人再吭聲。
林晚星和玉穗泉的秘密,在顧景川這齣瞞天過海之下,被徹底鎖進了絕密卷宗的保險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