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
傍晚六點半。
顧承宇的軍用吉普停在淮海路一條弄堂口。
他沒穿軍裝,換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從車上下來,大步往弄堂里走。
程安安的服裝店已經關了門,
工廠優先趕製疫情用的物資,服裝這頭排不上號,乾脆歇了。
她一個人窩在店裡盤帳。
顧承宇推門進去的時候,程安安正趴在櫃檯上撥算盤,噼里啪啦響得飛快。
聽見動靜,頭也沒抬。
「關門了,不接客。」
「連我也不接?」
程安安一抬頭,手底下的算盤珠子撥歪了一排。
「你怎麼這個點來了?」
她從高腳凳上跳下來,「不是說今天要加班?」
「提前走了,來接你回家。」
程安安嘴角翹了一下,嘴上還要硬: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顧大司令親自來接老婆?」
顧承宇沒搭腔,幫她把櫃檯上的帳本收了,燈關了,鎖好門,拉著人上了車。
車子駛出弄堂,拐上大路。
顧承宇的視線不經意地掃了一下後視鏡。
一輛黑色上海牌轎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從弄堂口就跟上了。
他沒吱聲。
方向盤打了一下,拐進一條小路,又繞回主路。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轎車不緊不慢也跟著拐了。
顧承宇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輕輕敲了兩下。
面上什麼都沒露。
程安安坐在副駕駛,正翻她那個記貨的小本子,嘴裡念叨著哪批貨還沒結清帳,壓根沒注意到他的動作。
車開到家門口。
兩人進了院子。
顧承宇換了鞋,剛坐下,茶几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拿起聽筒。
「大哥,是我。」
顧清霜的聲音。
顧承宇「嗯」了一聲,側過身,把聽筒貼緊耳朵。
電話那頭,顧清霜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個清楚,
林晚星找到的照片、唐萬生和唐文山的關聯、婆婆筆記被人塗改的事。
末了加了一句:「晚晚說,唐文山被你截了貨,怕他狗急跳牆。大哥你那邊注意安全。」
顧承宇沒說話。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右手擱在扶手上,食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敲著。
唐萬生。唐文山。
六二年,生化三所。
媽的失蹤。
京市的疫情。
滬市的貨輪。
一條線,串起來了。
「怎麼了?」
程安安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攥著個圍裙。
「沒事。」
顧承宇站起來,走過去,把圍裙從她手裡抽走。
「別忙了,讓阿姨做就行。你最近也累,都瘦了,多吃點。」
程安安瞥了他一眼。
「你剛才那個表情可不像沒事。」
「吃飯。」
程安安撇了撇嘴,沒再追問。
結婚這些日子,她算是摸清了,
這人不想說的事,拿撬棍都撬不開。
飯菜端上桌。
紅燒肉,油燜筍,清炒蝦仁,一碗老鴨湯。
程安安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送到嘴邊。
肉還沒碰到舌頭,一股油膩的味道直衝鼻子。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捂著嘴就往衛生間跑。
嘩啦一聲把門推開,扶著洗手台,整個人弓著身子乾嘔。
吐得眼淚都出來了。
顧承宇三步並兩步跟過來,一手扶著她的後背,一手擰開水龍頭。
「怎麼回事?哪兒不舒服?」
程安安擺了擺手,漱了兩口水,臉色發白。
「不曉得……可能今天沒吃午飯,胃空的。」
「去醫院。」
顧承宇沒給她商量的餘地,轉身就去拿車鑰匙。
「哎,不至於嘛……」
「走。」
程安安的話被堵回去了。
她認命地抹了把臉,跟著出了門。
剛上車,院門外頭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美鳳拎著兩個保溫桶,小碎步跑過來,燙過的捲髮在路燈底下一顛一顛的。
「安安!承宇!我燉了花膠湯……」
話說到一半,看見女兒臉色煞白,保溫桶差點沒拿住。
「哎喲,這是怎麼了?臉白成這樣!」
「媽,沒事,就是有點噁心,承宇非要拉我去醫院……」
「該去!」
王美鳳一把拉開後車門坐進去,保溫桶往腿上一擱。
「快開快開!」
顧承宇發動車子,一腳油門出了巷口。
……
滬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診掛號,驗血,等結果。
走廊里的長椅上,王美鳳坐不住,兩條腿交替晃,嘴裡碎碎念。
「我就說嘛,最近你氣色不對,嘴唇發白,還老犯困……」
程安安靠在顧承宇肩膀上,有氣無力地嘟囔:
「媽,你別自己嚇自己。」
顧承宇沒說話,右手握著程安安的手,拇指來回蹭著她的手背。
護士從診室出來。
「程安安家屬?」
三個人同時站起來。
「恭喜啊。」
護士笑了一下,把化驗單遞過來。
「懷孕了,一個多月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程安安愣住了。
王美鳳愣住了。
顧承宇也愣住了。
然後王美鳳反應過來,
手裡的保溫桶直接脫了手,「哐當」砸在地上,花膠湯灑了一地。
她完全顧不上, 一把攥住護士的胳膊。
「你再說一遍!懷孕了?!真的假的!多久了!」
「一個多月,指標都正常。」
「哎呀媽呀!!」
王美鳳的嗓門炸了,整個急診走廊都聽得見。
她一把摟住女兒,又哭又笑,眼淚「唰」就下來了。
「我要抱外孫了!我王美鳳要當外婆了!」
「媽!你小點聲!這是醫院!」
程安安臉漲得通紅,使勁往後縮,耳朵根子燒得厲害。
顧承宇站在旁邊。
化驗單攥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嘴抿得緊緊的,但嘴角一直在往上翹,壓都壓不住,跟嘴角長了自己的主意似的。
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化驗單折了兩折,小心翼翼揣進呢子外套的內兜里。
王美鳳擦著眼淚,轉頭看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承宇啊!好樣的!」
她一巴掌拍在顧承宇胳膊上,拍得那叫一個響亮。
堂堂中將被丈母娘一巴掌拍得胳膊都紅了,可他一點也不生氣。
「行了行了,回去回去!安安不能在醫院待太久,這地方細菌多!」
……
回去的路上,先把王美鳳送到家。
老太太下車的時候還在念叨,說明天一早就去城隍廟燒香還願,
再去南京路買兩斤核桃、一隻老母雞,燉湯補身子。
末了又折回來,扒著車窗反覆叮囑:
「你們明天還是搬我這裡來吧,方便我照顧安安,這頭三個月最是要緊!」
「聽見了聽見了,媽你快回去吧!」
程安安推著她媽的手。
車門關上,顧承宇重新發動車子。
車裡就剩兩個人了。
程安安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搭在小腹上,掌心貼著,像是想感受什麼。
半晌,她偏過頭來。
「承宇。」
「嗯。」
「看來晚晚給的方子還真管用。」
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了。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顧承宇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頭的路,但耳朵尖紅了一圈。
「你生的,都喜歡。」
程安安被這句話甜得耳朵根子又燙了起來,
別過臉去看窗外,嘴裡嘀咕了一句「貧嘴」。
嘴角卻怎麼都拉不下來。
顧承宇的視線落到後視鏡上。
笑意倏地收了。
那輛黑色上海牌轎車,又跟上來了。
不遠不近,隔了三輛車的距離。車燈在夜色里亮了兩下。
從弄堂跟到醫院,從醫院又跟到這裡。
全程沒丟。
顧承宇的拇指在方向盤上重重按了一下。
腳下油門踩深了半寸。
車速提起來。
程安安沒注意,還在絮絮叨叨說要給晚晚打電話報喜,問她坐月子吃什麼好。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轎車也不急不慢地跟著提了速。
顧承宇眉頭擰緊了。
眼神沉了下來,像結了一層薄冰。
唐文山。
果然坐不住了。
他的視線從後視鏡移回前方的路,右手不動聲色地伸到座椅下面,摸了摸固定在底盤上的槍套。
冰涼的槍柄觸手可及。
他把手收回來,搭在方向盤上,面色如常。
身邊的程安安還在笑著念叨。
後頭的黑色轎車還在跟。
夜色越來越深,路燈一盞一盞掠過車窗。
顧承宇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笑眯眯的程安安,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團甩不掉的黑影。
他的眼神徹底冷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