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家屬院大門。
顧承宇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上海牌轎車在院門口慢了一下,
沒停,順著主路悄無聲息地滑過去,尾燈閃了兩下,拐進旁邊的岔路不見了。
他面色冷硬地拔了車鑰匙,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到了,下來吧。」
程安安還在翻她那個記貨的小本子,嘴裡嘀咕著給晚晚打長途電話報喜的事。
顧承宇伸手過去,把本子合上,妥帖地塞進她的手提包里。
「別翻了,路燈暗,當心傷了眼睛。」
「我這不是心裡高興嘛……」
「高興也得先進屋。」
他扶著她下車,一隻手穩穩托在她腰後面,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著車門框,生怕磕著她。
程安安被他這小心翼翼的架勢搞得哭笑不得。
「我這是懷孕,又不是腿折了,用不著這麼金貴。」
顧承宇沒接話,護著人進了屋,反手把防盜門鎖死,插銷推到底。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我去書房處理點軍區的文件。」
程安安「哦」了一聲,拎著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水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顧承宇轉身進了書房,沒開吸頂燈,只擰亮了書桌上那盞老式綠玻璃罩檯燈。
他走到窗邊,用兩根粗糲的手指撥開厚重的窗簾一條縫。
街角。
昏黃的路燈底下,一輛黑色上海牌轎車,正正停在那兒。
換了個位置,但還是剛才那輛。
車裡沒亮燈,也沒熄火,排氣管在初冬的夜色里冒著白煙。
顧承宇鬆開窗簾。
檯燈底下,軍用保密電話的紅色機殼泛著冰冷的暗光。
他拿起聽筒,直接撥了警衛營直線。
三聲響,那頭立刻接起。
「司令!」
「即刻起,調兩組精幹的便衣去我岳母的住處暗中布控。
家屬院這邊再加派三組暗哨,警戒級別提至最高。
這兩處地方,二十四小時輪崗死守,一秒鐘都不許斷人,眼睛都給我睜亮了。」
那頭頓了一秒,立刻嚴肅回應:「是!還有其他指示嗎?」
「把陳副營長叫來,明早六點前到我辦公室報導。」
「明白!」
掛了電話,顧承宇在書桌前坐下,兩手交叉撐著剛毅的下巴。
檯燈只照亮了他半邊冷峻的臉龐,另外半邊沉在濃重的陰影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殺伐氣。
浴室門開了。
程安安裹著毛巾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搭在肩膀上,臉蛋被熱水蒸得透出幾分嬌艷的粉紅。
她走進書房,看見顧承宇一個人坐在那兒,大燈不開,跟搞特務接頭似的。
「你在這兒坐著幹嘛?怎麼不拉燈弦?」
顧承宇抬起頭。
程安安湊過來,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身上帶著香皂淡淡的清香。
「承宇,你到底怎麼了?從醫院回來就心事重重的。」
顧承宇沉默了一會兒,喉結滾了滾。
「安安。」
「嗯?」
「最近軍區有個絕密的大案子,我可能連著十天半個月回不了家。」
程安安的手指在他呢子大衣的袖口上捏了捏,沒吭聲。
「你一個人在軍屬院,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卻又透著溫和,
「明早搬去媽那邊住一陣吧。頭三個月最要緊,她照顧你比我周到,吃喝也合你胃口。」
程安安歪著頭看他,看了足足好幾秒。
「行啊。」她嘴上應得痛快。
但作為生意人的精明,讓她心裡立刻擰起了一股勁兒。
顧承宇這個人,恨不得把她栓在褲腰帶上二十四小時看著,今天主動提出讓她回娘家?
不對勁。
哪兒不對,她一時說不上來。
但她沒追問。
嫁給當兵的這些日子,她懂了一個規矩:
男人不說的軍機大事,打死也不能瞎打聽。
「那你自己也注意身體,別光顧著熬夜開會。」
「嗯。」
看著程安安拿著毛巾回臥室擦頭髮的背影,
顧承宇把那張化驗單從內兜里掏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借著燈光看了很久。
然後仔細折好,鎖進了帶密碼的抽屜最深處。
……
次日。
清晨六點剛過,滬市的天還灰濛濛的。
顧承宇的軍用吉普穩穩停在淮海路的弄堂口。
程安安一下車,就瞧見王美鳳已經站在小洋樓前頭踮腳張望了。
老太太圍裙都系好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買的小蔥。
「來來來!湯熱在爐子上呢!今天早市剛搶的老母雞,放了足足的紅棗……」
「媽,我又不是坐月子……」
「你現在可是雙身子!」
王美鳳一把攬過女兒,上下一通打量,
「瞧這小臉白的,今天必須給我喝兩海碗!」
顧承宇把牛皮大提箱拿進屋裡,然後出來。
鷹隼般的視線迅速掃過弄堂兩頭。
弄堂口,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漢子蹲在地上修自行車,
鏈條拆了一半,滿手油泥,但背脊挺得筆直;
對面煙紙店門口,兩個人靠著玻璃櫃檯翻看著《解放日報》,
報紙翻得慢條斯理,可腳下的軍用膠底鞋卻踩得死死的,隨時能借力發作。
暗哨都到位了。
「承宇啊!進來喝碗熱湯再走吧!」
王美鳳扯著大嗓門招呼。
「不了媽,軍區有緊急軍務。」
他大步走到程安安面前。
程安安正跟她媽掰扯「喝不下那麼多湯」的事,沒注意他靠近。
顧承宇突然彎下腰,當著街坊鄰居的面,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程安安整個人僵住了。
王美鳳也看傻了眼,手裡那把小蔥「啪嘰」掉在青石板上。
顧承宇這人平日裡是個硬邦邦的悶葫蘆,
在外面連拉個手都嫌有傷風化,今天當著丈母娘的面耍流氓?
程安安張了張嘴,耳根子通紅,愣是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媽,安安交給您了。」
顧承宇直起身,眼底的柔軟瞬間收斂,轉身上了車。
車門「咣」地一聲砸上,透著決絕的力道。
發動機爆出一聲轟鳴,軍用吉普像一頭出閘的猛獸從弄堂口倒出去,
猛打方向盤拐上主路,一腳油門消失在薄霧裡。
程安安站在原地,手指頭不自覺地摸了摸被親過的額頭。
王美鳳在旁邊嘖嘖兩聲:
「瞧瞧承宇這孩子……看著是個悶葫蘆,心疼起老婆來一套一套的!」
程安安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她望著吉普車消失的盡頭,清冷的風吹過,讓她打了個寒顫。
……
滬市軍區,南京軍區駐滬警備司令部。
上午八點整。
最高規格保密會議室的門從內部反鎖,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管發出低微的「嗡嗡」聲。
長條會議桌上,鋪滿了華東沿海的海圖和絕密文件。
顧承宇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軍裝風紀扣繫到最頂端,肩章上一槓兩星的將官徽章被燈光打得刺眼。
五名核心幕僚正襟危坐於兩側,大氣都不敢喘。
「啪!」
顧承宇將一個蓋著「絕密」紅戳的牛皮紙袋狠狠摔在桌上,
裡面的泛黃老照片和線報散落出來。
「唐文山,原名唐萬生。一九六二年在生化三所任研究員,與我母親秦解放共事過。」
「京市爆發的變異菌株,確認是人造的!六號母體,就是他的手筆,目標直指我們南方的經濟命脈!」
桌上死一般寂靜了三秒。
參謀長老周率先拿起那張老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眼鉛筆字,眉頭緊鎖:
「司令,這情報關係重大,萬一有誤……」
「軍情處連夜核驗過,錯不了!」
顧承宇雙手撐住桌沿,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即刻傳我命令,東港碼頭,守備力量直接增加一個加強營。從今天起,所有進出港船隻,逐一開箱查驗!」
「不管是打著哪個國家人道援助旗號的,還是什麼華僑商行的,免檢的特批條子一律作廢!但凡有夾帶私貨嫌疑的,先扣了再說!」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司令,這個力度太大了。上面如果過問施壓……」
「我顧承宇簽的字!出了天大的事,扒我這身皮!」
顧承宇一巴掌拍在海圖上,震得茶缸蓋子嗡嗡作響。
沒人再敢多說半個字。
同一時刻。
滬市遠郊,唐文山的獨立洋樓。
二樓書房內。
那個穿著風衣的瘦高男人微微躬著身子,雙手交疊在身前,低聲匯報警情:
「……顧承宇出入增加到四名帶長槍的內衛,前後都有吉普護衛。他住的那片家屬院,便衣加了三組,全是生面孔,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唐文山靠在名貴的紅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桿做工考究的石楠木菸斗。
牆角的壁爐里,果木炭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港口那邊呢?」
「加了一個加強營。顧承宇下了死命令,免檢的條子全撕了,挨個開箱倒櫃地查,連海關的人都插不上手。」
菸斗在唐文山白皙的手指間轉了一圈。
他將菸斗擱在紫檀木的小托盤上,端起桌上的高腳杯,慢慢晃了晃裡面的法國紅酒。
「他老婆呢?」
風衣男身子趕緊往前傾了半寸:
「今早剛轉移。顧承宇親自送去她娘家了。弄堂口留了兩組好手盯梢。」
風衣男頓了頓,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不過,那片小洋樓連著喧鬧的早市菜場,巷子又窄岔路又多,這群當兵的眼線根本盯不過來。地形複雜,有死角。」
唐文山舉起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金絲眼鏡後折射出陰戾的光。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年輕人,火氣太大,容易顧此失彼。」
唐文山幽幽地笑了:
「顧承宇把港口防得像個鐵桶一樣又如何?他防得住公家的大門,還能保得住自己身邊女人的命嗎?」
「啪」的一聲。
壁爐里的木炭突然爆開。
一點猩紅的火星子蹦了出來,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邊緣,瞬間燒出一個焦黑的窟窿。
唐文山低頭瞥了一眼那點黑斑,厭惡地皺了皺眉。
「幹活利索點。另外,把這塊地毯給我換了。」
風衣男心領神會,彎腰撿起那塊還冒著青煙的炭渣,恭敬地退出了房間。
隨著書房厚重的木門「咔噠」一聲合死,唐文山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
一下。
一下。
節奏緩慢,卻透著催命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