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在王美鳳家住下的第一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美鳳非要把自己那間朝南的大臥室騰出來,褥子鋪了三層,
枕頭換了新灌的蕎麥皮,床頭柜上還擱了一碟切好的黃岩蜜橘,
說是夜裡嘴饞了隨手就能夠著。
程安安躺在被窩裡,一隻手搭在小腹上,腦子裡翻來翻去全是白天的事。
這個男人什麼時候這麼黏糊過?
平日裡在外頭拉個手都要左右瞅瞅有沒有人看見,
今天倒好,當著她媽的面、當著一整條弄堂的街坊,彎腰就親?
程安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根子又燙起來。
不對勁。
顧承宇在怕什麼。
一個堂堂中將,能怕什麼?
她閉上眼,強逼自己別瞎琢磨了。
肚子裡的孩子才一個多月,醫生說了,情緒波動太大對胎兒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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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起來做的頭一件事就是給京市打電話。
王美鳳家的電話擱在客廳矮柜上,撥長途得先轉人工台,
等了兩分鐘,那頭「喀啦」一聲接通了。
「餵?」林晚星的聲音。
程安安捂著話筒,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晚晚!大喜事!」
「啥大喜事?」
「我懷孕了!一個多月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林晚星的聲音「嗖」地拔高了八度,
「真的假的!安安你說真的!」
「醫院驗的血,指標全正常!」
「哎呀哎呀!恭喜恭喜恭喜!太好了!」
林晚星在書房裡轉了兩圈,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啪響,聲音又笑又顫:
「安安你等著,我明天就把補品給你寄過去!我這兒攢了好東西,紅棗枸杞當歸黃芪,全是頂頂好的……」
「你慢點說!先喘口氣!」
「還有阿膠膏!我自個兒熬的,一丁點雜質都沒有,你每天早上挖一勺拿熱水衝著喝……」
程安安被她這股子熱乎勁兒逗得直樂,靠在矮櫃邊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又貼上了小腹。
「晚晚,你給的那個方子,真管用。」
「那可不!我跟你說……」
林晚星話到嘴邊剎住了,換了個說法:
「那方子是我姥姥傳下來的,老一輩的底子,錯不了。你就放心吃,對大人孩子都好。」
兩個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十幾分鐘,從孕吐怎麼壓下去聊到坐月子該忌什麼口。
掛了電話,林晚星立刻鑽進了玉穗泉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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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裡小洋樓二樓,靠牆一排藥櫃整整齊齊碼著各色藥材。
她蹲在地上挑了好半天。
紅棗選的是個頭最大、皮色最深的那一批,用泉水澆灌了整三個月,掰開來果肉厚實得能拉出絲。
枸杞、黃芪、當歸各裝了兩大布袋。
又從儲物間裡搬出幾罐阿膠膏,
這是她去年入冬時拿泉水慢火足足熬了兩天才封存的,
擰開蓋子,琥珀色的膏體又亮又潤,透著一股濃郁的膠香。
最後,她走到泉眼邊,舀了兩小瓶水,灌進家裡攢的老式棕色藥瓶里,
用蠟仔仔細細封了口,貼上手寫的標籤:
「家傳滋補,每日一小盅。」
玉穗泉的水,外人喝了強身健體,孕婦喝了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東西。
但這事沒法明說,只能想個由頭糊弄過去。
她把所有東西搬出空間,里三層外三層地包。
先用油紙裹緊,再拿舊報紙塞滿縫隙防磕碰,最外頭套了個硬紙箱,麻繩橫三道豎三道捆得結結實實。
包好了,她坐到書桌前,擰開鋼筆帽,鋪開信紙寫了封長信。
前半截全是叮囑——什麼時候吃、怎麼個吃法、忌哪些口。
寫到末尾,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她猶豫了兩秒,然後一口氣寫了下去,
「安安,最近滬市怕是不太平,沒事千萬別往外跑。
承宇大哥既然讓你住到阿姨家,就說明外頭有情況。你別犟,老老實實待著,什麼都別管。
保住自己和孩子,比什麼都要緊。」
最後這三句話底下,她拿筆重重劃了三道槓。
信折好,夾在阿膠膏和紅棗中間。
紙箱用漿糊封死。
第二天一早,她抱著箱子去了郵局,填了託運單,過了秤,貼足郵票,
看著櫃檯里的同志把箱子穩穩擱進寄件筐,這才轉身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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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滬市,王美鳳家的小洋樓。
郵遞員騎著二八槓停在弄堂口,扯著嗓子吆喝了一聲,
「程安安的包裹!」
王美鳳顛顛兒跑出去簽了字,抱著沉甸甸的紙箱進屋。
「安安!晚晚寄東西來了!」
程安安正窩在客廳的藤椅上織毛衣。
她已經開始給孩子打小襪子了,
雖說才一個多月,連個影兒都沒顯出來,可手底下就是停不住。
聽見喊聲,她放下毛線團,拿剪刀把麻繩剪開。
紙箱蓋子一掀,
滿滿當當,實打實全是東西。
紅棗的甜香先衝出來,濃濃的,整個客廳都被熏甜了一層。
枸杞裝在粗布袋子裡,顆顆飽滿圓潤,紅得發亮。
阿膠膏的罐子用油紙裹了三層,擰開蓋子,膏體瑩潤透亮,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好貨。
王美鳳湊過來瞅了一眼,
「乖乖隆地咚,這紅棗我活了五十多年頭回見這麼大個的!晚晚這丫頭從哪兒弄來的?」
程安安沒答話,手指頭翻到箱底,摸到了那封信。
她抽出來,展開。
前面那些吃法叮囑,看得她嘴角一直往上翹,心裡頭暖烘烘的。
翻到最後一頁。
手指停住了。
程安安攥著信紙,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
她走到窗戶跟前,一隻手撩開半截窗簾,往弄堂口瞥了一眼。
修自行車的那個男人還蹲在老位置,鏈條拆了一半,背脊挺得筆直。
對面煙紙店門口,看報紙的人換了張臉,但坐的凳子沒換,位置一模一樣。
程安安慢慢放下窗簾。
手掌貼上小腹,掌心輕輕壓了壓。
「你爸爸,又瞞我。」
她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王美鳳在廚房裡揚著嗓門喊:
「安安!阿膠膏要不要現在沖一碗?」
「好。」
她把信折好,塞進棉襖口袋最深處。
轉身的時候,臉上已經瞧不出半點異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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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軍區總院大門口,一輛軍綠色吉普緩緩駛出來。
顧景川坐在后座。
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瘦得厲害,
顴骨支棱出來,下巴上一片青灰的胡茬,金絲眼鏡架在凹下去的眼窩上,整個人像大病一場被刮去了一層。
但那雙眼睛沒變。
沉沉的、定定的,裡頭的光還是亮的。
吉普拐進胡同口的時候,他伸手撩開車窗簾子往外看。
老遠就瞧見了。
自家院門大敞著,門檻前頭站了一排人。
林晚星懷裡抱著滿滿。
小丫頭戴著虎頭帽,兩隻小手攥著媽媽的衣領子,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左右轉,使勁往胡同口張望。
團團和圓圓站在林晚星腿邊上。
圓圓踮著腳尖,整個人快要從地上蹦起來了,嘴裡不知道嚷嚷什麼,被團團一把拽住袖子按住了。
團團站得筆直。
一手牽著弟弟,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小臉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一歲多的孩子,硬撐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勢。
可他的下巴在抖。
隔壁沈蘭也在,穿了件藏藍色呢子大衣,一手搭在陸安肩頭。
陸安站在最邊上,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端著一副「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的表情。
但他兩隻腳一直在原地倒換重心,左三下,右三下。
一雙眼珠子一眨不眨,死死盯著胡同口。
吉普停了。
車門打開。
顧景川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