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第一個沖了過去。
小短腿邁得飛快,一頭扎進他懷裡,「哇」地一聲哭出了長音:
「爸爸!爸爸你可算回來了!圓圓想你想得半宿半宿睡不著覺!」
團團咬著下唇,攥著小拳頭跟在後面。
走到一半也繃不住了,最後幾步變成了小跑,撲上去死死抱住顧景川的腿。
小臉埋在他膝蓋上,悶悶地喊了一聲:
「爸爸……我們都想你了。」
他的聲音在發著抖。
這可是平時最沉穩、最像個小大人的團團,此刻眼眶裡包著一包淚,要掉不掉的。
滿滿在林晚星懷裡急得手腳並用,小身子拼命往前撲,奶聲奶氣地直嚷嚷:
「爸爸!爸爸抱!滿滿要舉高高!」
顧景川蹲下身,長臂一伸,一手一個撈住兩個兒子。
團團趴在他左肩,圓圓掛在他右臂,滿滿被林晚星順勢送到他脖頸上騎著。
三個孩子像樹袋熊一樣,同時掛在了他身上。
他那瘦了一大圈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腳下生根,穩穩站住了。
顧景川眼眶發酸,半天沒說出話來。
只把下巴輕輕抵著團團的軟發,硬挺的脊樑微微彎著。
林晚星站在兩步開外,眼淚早就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笑著偏過頭,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陸安還站在原地。
兩隻手背在身後攥得死緊,眼圈憋得通紅,嘴巴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正步走過去,從背後掏出一樣東西,板著臉遞到顧景川面前。
那是一個手工縫製的布面筆記本。
封面用深藍色的邊角料棉布包著,左下角歪歪扭扭地繡了個聽診器的圖案。
針腳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偷偷扎的手藝,但每一針都透著認真。
翻開第一頁,是陸安用鉛筆寫的字,一筆一划用力極了:
「送給顧叔叔。你是安安見過的,第二厲害的人。第一是晚晚阿姨。」
顧景川單手接過筆記本。
低頭看了眼那行字,又看了看陸安那紅紅的眼圈、卻死撐著不肯掉金豆子的小臉。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鄭重其事地說:
「謝謝你的禮物, 叔叔很喜歡。」
說著,抬手揉了一把陸安的軟發。
陸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剛要破功感動。
顧景川冷不丁補了一句:
「腦子挺聰明,就是別驕傲。既然你都送禮了,叔叔也得回禮。
回頭我托關係找幾套高年級內部印發的數學競賽卷子給你,提前練練手。
不吃點苦,將來怎麼超過我?」
陸安的嘴巴瞬間撅得能掛油瓶,那點感動碎了一地:
「……顧叔叔,你又坑我!」
顧景川輕笑出聲,左右開弓抱著倆兒子,脖子上扛著閨女,大步往院裡走。
走出兩步,他忽然回頭,看著還杵在門口生悶氣的陸安,下巴微揚:
「還不進來?一會兒劉姨出鍋的紅燒排骨,去晚了可連肉湯都沒你的份了。」
陸安瞪了他一眼,麻溜地小跑著跟進去,嘴裡還死鴨子嘴硬地嘟囔:
「我是衝著排骨去的,才不是衝著你!」
林晚星和沈蘭站在院門口,對視一眼,默契地笑出了聲。
初冬的暖陽落在老槐樹上,給這煙火氣十足的小院灑了一地碎金。
進了屋,三個孩子跟長在顧景川身上了似的,死活不肯下來。
圓圓掛在他脖子上,兩條小短腿盪鞦韆似的晃,嘴巴叭叭個沒完:
「爸爸你在醫院有沒有想圓圓?有沒有每天都想?有沒有想一百遍?」
「想了。」
「有沒有一百遍!」
圓圓立刻心滿意足,小腦袋往他肩窩裡一拱,呼哧呼哧地傻樂。
團團坐在顧景川腿上,小手死死攥著他軍大衣的領角,一聲不吭。
林晚星想伸手把他抱下來讓顧景川喘口氣,團團的手指頭反而攥得更緊,骨節都泛白了。
林晚星心一軟,沒再勉強,拿了條毛毯搭在小傢伙背上。
滿滿最會作妖,騎在爸爸脖子上,專揪他頭髮玩。
揪一下,咯咯樂一聲;
再揪一下,再樂一聲。
往日裡最講究形象的顧醫生,這會兒頂著個雞窩頭,由著閨女折騰。
林晚星去廚房端了碗熱粥出來。
這粥是她剛才特意摻了玉穗泉的泉水熬的,又濃又稠,
上面臥了兩顆澄黃的溏心蛋,碗邊還撇了幾縷散寒的薑絲。
「先喝口熱乎的暖暖胃。劉姨的排骨還得在爐子上咕嘟一會兒才進味兒。」
顧景川騰出一隻手接過青花瓷碗,低頭喝了一大口。
帶著一絲甘甜的熱粥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連日來的疲憊和寒氣仿佛被這股暖流瞬間衝散,他一直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弛下來。
林晚星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忽然,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指尖碰到他凸起的顴骨時,她心裡一陣酸澀, 瘦得都硌手了。
「平安回來就好。」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孩子們聽見她嗓子眼裡的哽咽。
顧景川放下碗,反手包住她的手。
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一下下地摩挲著。
有些話不能當著孩子面說,但他眼底的情意,林晚星全都看懂了。
……
晚飯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豐盛得像過年。
劉姨拿出了看家本事:紅燒排骨色澤紅亮、干煸豆角透著花椒香、清蒸鱸魚鮮嫩得很,還有給孩子們蒸的一大碗水嫩嫩的雞蛋羹。
陸安端著大米飯幹了兩碗。
中間做賊似的偷瞄了顧景川三次,次次都被逮個正著。
第三次被抓包時,顧景川把筷子一擱:
「有話直說,別像個小特務似的。」
陸安嘴巴動了動,憋了半天,硬邦邦地蹦出一句:
「你……瘦得真難看。」
「病了一場,正常。」
「那你以後別再生病了。」
陸安飛快地丟下這句話,耳朵尖紅得透明,
腦袋一低,埋頭猛扒白米飯,再也不肯抬頭了。
沈蘭在旁邊看著,捂著嘴直樂。
林晚星趁著大伙兒吃得熱鬧,往顧景川身邊靠了靠,
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把程安安懷孕的事透了個底。
顧景川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
「大哥知道了?」
「知道。而且大哥動作很快,已經把安安連夜送到王阿姨那邊去住了。」
顧景川點了點頭,心下明了,沒再多問。
飯後,沈蘭領著陸安回了隔壁院子。
三個孩子鬧騰到八點多,終於耗盡了電量,一個接一個歪在東屋的炕上睡著了。
圓圓睡相最狂野,大喇喇地橫在床中間,一隻腳還翹在團團的肚子上。
團團在睡夢中皺了皺小眉頭,閉著眼熟練地把弟弟的胖腿推開。
滿滿則縮在最裡頭,小手裡死死攥著那隻布老虎,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林晚星仔細地給三個活寶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臥室,帶嚴實了門。
回到西廂房的書房。
屋裡沒開大燈,顧景川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昏黃的檯燈光暈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
林晚星走過去,從背後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顧景川轉過身,將人反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微啞:
「晚晚,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京市這邊的事,我都聽二姐說了。
你不僅護住了家裡,還抓出了線頭。
你是好樣的,我真為你驕傲。」
林晚星側著臉貼在他溫熱的胸口聽著心跳,隨後仰起頭,
在他胡茬青黑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我這點事算什麼辛苦?真正拿命在拼的是你。
顧醫生,該說驕傲的是我才對。
要是沒有你們在前線熬著,這京城的老百姓怕是早就亂套了。」
顧景川將懷裡的人勒得更緊了些。
他低下頭,唇瓣珍重地落在她的額頭、鼻尖,最後貼上她的唇。
沒有急躁的掠奪,只有失而復得的珍視和無盡的安撫。
連日來的擔驚受怕與生死一線,都在這個滾燙的懷抱里落了地。
良久,兩人才微微喘息著分開。
顧景川順勢將她按進懷裡,大掌撫著她的長髮,壓低聲音道:
「晚晚,多虧了你偷偷弄的靈泉水。這水大有用處,要不然,這次真不知道得折進去多少人。」
林晚星心裡一緊,手指捏住他的衣襟:
「景川,滬市那邊……大哥最近跟你通過氣嗎?」
顧景川眼神變得冷肅起來。
「二姐打過保密專線了,該對的線索都對上了。
唐文山的事,大哥已經在收網。
現在東港碼頭封得跟鐵桶一樣,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短時間內,他翻不起大浪。」
林晚星點點頭,眉頭卻沒鬆開:「那安安那邊呢?」
「大哥在弄堂里安排了暗哨,明里暗裡都護著。」
「可是……」
林晚星咬了咬唇,「唐文山這種人,困獸猶鬥的時候才最不擇手段。
安安肚子裡現在揣著顧家的骨肉,那就是大哥的軟肋。
他要是狗急跳牆拿捏這一點……」
話沒說完,兩人對視了一眼,氣氛頓時沉重下來。
窗外,北風呼嘯著卷過胡同口,把院子裡的老槐樹吹得沙沙作響,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
……
同一個傍晚。
千里之外,滬市遠郊,唐文山的獨棟小洋樓里。
二樓書房的壁爐燒得正旺,果木炭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一通來自境外的加密電話剛剛掛斷。
聽筒里最後留下的那句冰冷的洋文,仿佛毒蛇吐信般在唐文山耳邊縈繞:
「給你最後七天。事要是辦不成,你知道這邊的規矩。」
唐文山握著聽筒的手指在微微發顫,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猛地掛斷電話,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再戴上時,鏡片後透出令人膽寒的陰毒與算計。
他轉向桌前大氣都不敢喘的風衣男,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顧承宇的媳婦,這兩天還沒出門?」
風衣男冷汗直冒,把頭壓得很低:
「沒有……這幾天跟長在小洋樓里似的,吃穿用度都有老太太包辦,半步都沒離開過院子。」
唐文山從名貴的胡桃木架上取下石楠木菸斗,捏了一撮進口菸絲,慢條斯理地按進去。
「既然正主縮著不出來……」
劃火柴的微光照亮了他半邊陰森的臉龐。
他幽幽吐出一口青煙,扯了扯嘴角。
「那就去查查顧承宇那個丈母娘。每天幾點出門,常去哪個早市買菜,走哪條弄堂,身邊跟了幾個眼線,給我摸得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這群當兵的能護得面面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