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
清早七點剛過,弄堂里漸漸熱鬧起來。
王美鳳挎著竹編小菜籃,風風火火出了門。
她今天穿了件深棗紅色的燈芯絨外套,裡頭套著高領毛衣,
剛燙的羊毛卷梳得蓬蓬鬆鬆,嘴唇上還細緻地抹了層淡淡的口紅。
五十歲的人了,腰杆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半高跟皮鞋敲在青石板上「嗒嗒」響,透著一股子滬市阿姨的講究和利落。
弄堂口,修鞋的攤子支在老位置。
王美鳳眼珠子一轉,斜乜了一眼。
這攤子昨天才冒出來的。
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子蹲在後頭,面前擺了幾雙舊布鞋,
手裡捏著把錐子,戳了半天連個鞋底都沒翻過來,生疏得就像頭一回摸這玩意兒。
就這手藝也敢出來擺攤?
怕是連飯都吃不上。
王美鳳心裡冷哼,腳步沒停,菜籃子換了只手挎著,繼續往前走。
過了弄堂轉角,一個挑擔子磨剪子的老頭靠在牆根底下。
嘴裡叼著煙,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優哉游哉的。
王美鳳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磨剪子嗆菜刀的,那是硬頭活,虎口該有厚繭,指節必定粗糙,指甲縫裡少說也得嵌著洗不掉的黑鐵鏽。
這位倒好,十根手指頭白白淨淨,比供銷社坐櫃檯的還要細嫩。
再往前五十米,十字路口拐彎處,一個賣糖葫蘆的杵在那兒。
草靶子上插著紅彤彤的山楂串,可這人從她出門到現在,就跟個木樁子似的,半聲吆喝都沒吭。
這年頭做點小買賣掙現錢,誰不是扯著嗓子喊?
哪有這麼端著的!
王美鳳心裡門兒清,把這三個人的臉一溜夠全記在了心底。
她腳下的步子不僅沒亂,反而放得更慢了些。
路過糖葫蘆攤子時,她還故意停下腳,彎腰瞅了瞅那串山楂:
「小伙子,多少錢一串啊?」
賣糖葫蘆的明顯愣了一下,根本沒有想到她能搭話,結結巴巴張了嘴:
「兩……兩毛。」
王美鳳差點笑出聲,直接「嗤」了一聲。
兩毛?
這時節冰糖葫蘆五分錢一串,滿滬市都是這個價,
你開口就兩毛,當老娘是鄉下來逃荒的冤大頭啊?
她搖搖頭,懶得戳穿,挎著籃子繼續往早市方向走。
果然,她前腳剛走,身後那三個人就動了。
修鞋的收了攤子,磨剪子的挑起擔子,賣糖葫蘆的把草靶子往肩上一扛。
三個人拉開距離,像三條尾巴一樣,不遠不近地咬在她身後。
王美鳳走得不急不慢,腦瓜子轉得飛快。
想算計老娘?
也不看看老娘是誰!
她沒往早市正門走。
而是腰身一扭,拐進了一條窄巷子,熟門熟路地繞過豆腐坊的後門,
穿過掛滿碎花床單的天井,七彎八拐,越走越偏。
身後三個特務跟得直冒邪汗,但始終沒丟。
瘦子特務壓低嗓門,陰惻惻地跟同伴使了個眼色:
再往前就是死胡同了,正好套麻袋動手。
然而,巷子到了盡頭,壓根不是死路,反而猛地敞亮開來!
一片占地不小的露天訓練場直接甩在三人面前。
這是市體校舉重摔跤隊的訓練場地。
初春的早晨透著涼意,十幾個光膀子的小伙子卻正在場上練得熱火朝天。
槓鈴砸在水泥地上「咣咣」作響,兩個練摔跤的壯漢在墊子上翻滾較勁,
旁邊還有幾個在單槓上拉引體向上,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簡直像座肉山。
王美鳳挎著菜籃子,踩著小碎步,大搖大擺地就進去了。
「小張!早啊!今天練得蠻起勁嘛!」
槓鈴架前,一個虎背熊腰的小伙子一抬頭,露出一口大白牙:
「王阿姨!您又來溜達啦!」
「來看看儂們呀!前天給儂們送的本幫醬鴨,味道嗲伐?吃完了沒?」
「吃完了吃完了!隊裡十二個餓死鬼搶,連骨頭都嚼碎了,差點打起來!」
王美鳳樂得眉飛色舞,在場邊大喇喇站定了,
菜籃子往長凳上一擱,雙手叉著腰,開始挨個當場外指導。
「小李啊,你這深蹲姿勢不對,膝蓋不要超過腳尖,當心老了落下病根!」
「老趙,你這肌肉又大了一圈啊?哎喲,這身板子,好極了!」
三個特務僵在訓練場入口的鐵門邊,大眼瞪小眼。
這地方不對勁啊!
到處都是人,還全是膀大腰圓、練了一身腱子肉的壯漢,這要怎麼動手?
瘦子特務咬了咬後槽牙,給另外兩人遞了個狠厲的眼神:
退出去,等她出來,在巷子死角堵!
可惜,他們等不到那時候了。
王美鳳背對著入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像雷達一樣死死掛在那三人身上。
當她瞅見那瘦子手往褲兜里摸去,且摸出的輪廓絕對不是煙盒時,
她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幫孫子帶了傢伙,但臉上愣是半點沒露怯。
下一秒,王美鳳腿一軟,「吧唧」一聲,一屁股死死坐到了地上。
竹編菜籃子「哐當」翻倒,裡頭的兩把小青菜和幾顆蔥蒜咕嚕嚕滾了一地。
緊接著,她扯開嗓門,拿出當年在弄堂里罵街吵架的架勢,
操著穿透力極強的吳儂軟語嚎了起來:
「哎喲喂!殺千刀的啊!救命啊!抓流氓啊!
門口這幾個老癟三,昨晚偷看婦女上廁所,今天還要搶我買菜的鈔票啊!
啊呀天老爺!大白天的耍流氓,活不下去啦!」
這一嗓子,簡直像拉響了防空警報,徹底穿透了整個訓練場。
「咣當!咣當!」
所有的槓鈴同時砸在地上。
十幾個肌肉虬結的壯漢腦袋齊刷刷轉了過來,眼睛裡全冒著火星子。
80年代,流氓罪可是人人喊打的重罪,更別提欺負的還是天天給他們送好吃的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