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香兩步跨上前。
直接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
粗糙的手指划過林晚星的顴骨,把沾著灰的額角蹭了蹭,翻來覆去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眼。
瘦了。
但精神頭還在,眼睛亮。
林晚星鼻頭髮酸,剛要喊聲媽。
劉桂香使勁點了點頭,把那股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在外頭不能哭。
林大山走過來,寬厚的手掌在女兒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心滾燙。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在這一巴掌里了。
林晚星鼻根又酸了一下。
「走吧,都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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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定在滬市和平飯店。
這地方林家女人們來過,程安安和顧承宇結婚那次擺的就是這裡的席面。
李福貴和張明兩個大老爺們沒來過。
他們換了利落的新衣裳,跟在自家人後頭,腰杆筆挺,沒東張西望,沒犯半分怯。
推開三樓最大圓桌包間的門。
頂上的水晶吊燈明晃晃的,紅木圓椅擺了一圈,雕花屏風後頭站著兩個穿刺繡旗袍的女侍者。
劉桂香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新棉襖的衣襟,下巴微抬,步子邁得更穩當了,跟著女兒直接走了進去。
裡面已經坐了人。
周全靠在主位旁邊的太師椅上喝茶。
除了他,圓桌邊還坐著三個人。
林晚星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
周全放下茶盞,抬手招呼大家落座。
「晚晚啊,家裡人接到了?」
周全笑著點點頭,轉頭看向桌上另外三人。
「給你們介紹一下。
這位是胡師傅,我的老夥計,在滬市搞了半輩子工程。」
胡師傅是個乾瘦老頭,指節粗大,沖林家人和氣地點了點頭。
「這位,柳啟銘柳老闆。
南洋那邊做出口貿易的,我老朋友的代理人。」
柳啟銘四十多歲,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抹了髮油,梳得一絲不苟。
眼神極快地在林秋月和林秋霞身上溜了一圈,帶著那種商人特有的打量勁兒。
「最後這位,錢伯年錢老闆。滬市老字號商會的副會長。」
錢伯年六十來歲,穿著對襟大褂,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滿臉堆笑,眼底卻沒有丁點笑意。
林晚星扯開椅子讓父母坐下。
程安安前幾天剛提過,盯著唐文山遺留產業的有三撥人,本地商會就是其中一撥。
今天周全組這個局,心思擺得很明白。
他這是把各方神仙都請到了檯面上,順便摸摸林家人的底。
你想接這麼大的盤子,光有錢不行,得看你身後站著的班底壓不壓得住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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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幾句,酒菜上桌。
柳啟銘端著酒杯站起來,用夾著滬語的港普開口了。
「聽說林老闆的姐姐在做服裝生意?好本事啊。」
他走到林秋月身邊,端著酒杯停下。
「我們在南洋做外貿,對版型要求很高。
不知大姐學的是哪家裁縫的手藝?懂不懂歐美的設計圖紙?」
這話問得客氣,實則處處在探底。
要是換作以前在鄉下,林秋月碰上這種大老闆,張嘴就得打磕巴。
今天她擦了擦嘴角,轉頭看著柳啟銘。
「我不懂什麼歐美圖紙。」
柳啟銘眼裡閃過一絲失望,剛要接話。
林秋月語氣平平地接著往下說。
「我也不懂什麼設計理論。
但在我手裡,只要有樣品,看一眼就能把尺寸、版型分毫不差地扒下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
「柳老闆要是有需求,明天拿幾件樣衣過來。
我用成品跟你說話。
行不行,全看手上功夫。」
柳啟銘愣了一下。
沒有外行充內行的心虛,沒有被人看輕的惱怒。
幾句話說得硬氣又實在。
他眼底那點輕視散了,舉著酒杯碰了碰林秋月的茶杯。
「大姐爽快!明天下午我準時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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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過五味。
錢伯年手裡的核桃轉得更響了。
他呵呵笑著站起身,舉著一杯白酒。
「後生可畏啊。林老闆年紀輕輕,一來咱們滬市就搞出這麼大動靜,了不得。」
林晚星坐著沒動。
錢伯年話鋒一轉。
「我聽說林老闆看上了浦東那邊幾塊地?
實不相瞞,商會幾個老弟兄對那地方也挺感興趣。
準備弄個貨棧碼頭。」
他眯起眼睛,核桃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老闆,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但飯得一口一口吃。
你初來乍到,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下來。
胡師傅低頭吃菜,不摻和。
柳啟銘端著酒杯看戲。
周全吹著茶上的浮沫,沒出聲。
林晚星剛要開口。
二姐林秋霞哐當一聲放下了手裡的湯勺。
她抽起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
「錢老闆這話說的。」
「您說我妹妹胃口大,我當您是誇她呢。」
錢伯年眉頭一皺。
林秋霞不緊不慢地轉了轉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