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蹬著二八大槓拐進弄堂口,老遠就瞧見小洋樓院門敞著,
一輛軍綠色吉普歪歪地停在巷子裡,車輪碾過的地上還留著兩道新鮮的泥印子。
她心頭一跳,腳蹬子猛踩了兩圈。
到了院門口,一眼就看見了門廊下並肩站著的兩個人。
顧承宇換了雙乾淨的布鞋,作訓服上的泥點子還沒來得及換,半條袖子破著口子,但精神頭很足。
旁邊的程安安挽著他的胳膊,臉上的愁容散了大半,眉梢眼角都透著勁兒。
林晚星把車把一撂,車子歪在牆根底下都顧不上扶。
「大哥!你回來了!」
嗓音打了個顫,她自己都沒控制住。
顧承宇朝她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
「晚晚,讓你受苦了。」
「說啥呢,哪裡的話。」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趕緊把情緒壓下去,扭頭看程安安,
「你們這是要出去?」
程安安拍了拍顧承宇的胳膊:
「承宇想孩子們了,要去看看呢。」
「那還等什麼,走!一起!」
林晚星也不騎車了,三個人沿著弄堂往隔壁林家人住的那棟小洋樓走。
程安安在中間挽著顧承宇,嘴巴沒閒著,把這兩天家裡頭的大事小情一股腦兒地往外倒。
顧承宇一聲沒吭,只是偶爾「嗯」一下。
到了門口,林晚星先進去,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爸!媽!團團圓圓滿滿!快來看看誰回來了!」
屋裡頭先是靜了兩秒。
然後就炸了鍋。
團團的小短腿邁過門檻的時候差點被絆一跤,但他穩住了,小碎步噔噔噔地衝到院子裡。
一把抱住顧承宇的小腿,整個人掛上去,奶聲奶氣地蹦出兩個字:
「大伯!」
圓圓緊跟其後撲過來,張開兩隻胳膊就往顧承宇腿上蹭,
嘴裡噼里啪啦說了一大串,也不知哪句話搭哪句話。
滿滿最後一個出來。
她站在門口,大眼睛眨了兩下。
小姑娘慢悠悠走過去,伸出小手拽住顧承宇的褲腿,
仰起腦袋,認認真真地從下往上把大伯的臉看了個遍。
看完了,嘟囔了一句:「大伯瘦了。」
這一句,把程安安的眼淚又給勾出來了。
劉桂香從廚房趕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看到滿身泥點子、
袖口破大洞的顧承宇,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擱,三步並兩步衝過來。
「承宇啊!這手怎麼弄的?口子這麼深……瘦了,瘦成啥樣了!趕緊進來坐,進來坐!」
林大山慢了一步。
他不會說漂亮話,悶聲站了一會兒,伸手使勁拍了拍顧承宇的肩胛骨。
那一巴掌拍得結結實實。
林大山的眼眶跟著紅了,扭過頭去擦了一把。
顧承宇喉結滾了滾,叫了聲「叔,嬸。」
院子裡熱熱鬧鬧的。
滿滿突然仰起小腦袋。
「大伯都回來了,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啊?」
奶聲奶氣的一句話,把滿院子的熱鬧給按了暫停。
安靜了兩秒。
弄堂口傳來汽車熄火的動靜。
所有人同時扭頭。
顧景川推開車門下來,白大褂外面裹了件軍大衣,鬍子拉碴,整個人又瘦又疲憊。
他走到院門口,先看到了大哥,愣了一下。
「大哥?你什麼時候到的?」
顧承宇淡淡地勾了下嘴角:「比你早半個時辰。」
三個小傢伙徹底瘋了。
圓圓第一個飛撲過去,手腳並用地掛上顧景川的小腿。
滿滿邁著小碎步追上去,兩隻手往上伸,嘴裡喊著「抱抱抱抱」。
團團沒動,站在原地先把爸爸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才走過去,穩穩噹噹地拉住了父親的食指。
顧景川一手撈起滿滿擱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摸了摸團團的腦袋,彎腰在圓圓額頭上親了一口。
目光越過孩子們,落到林晚星臉上。
她站在旁邊,鼻腔酸得發脹,咬著後槽牙忍著。
這些日子扛著的事兒太多了,鋼管斷貨,手續被卡,
弄堂口蹲著不明來路的人,她不是沒想過撂挑子不干。
但撂不了。
每天睜開眼就是一堆等著她拍板的事。
今天這一刻,看到兄弟兩個都回來了,她繃了好幾天的那根弦突然就鬆了。
顧景川看著她。
眼底掃過她眼下一層淡淡的青黑,還有明顯消瘦下去的下巴線。
什麼都沒說。
朝她伸出了空著的那隻手。
林晚星走過去,被他攬進懷裡,連同滿滿一起。
滿滿夾在中間,也不鬧,小腦袋靠在爸爸的肩窩上,伸出一隻小手去摸媽媽的臉。
摸到了一點濕的。
「媽媽哭鼻子。」
滿滿宣布。
圓圓在底下仰頭接話:「媽媽不哭!爸爸臭!」
院子裡的人全笑了。
劉桂香抹著眼淚就往外走:「不行不行,這得加菜!」
王美鳳此時也走到院子門口:
「走走走!我就是來叫你去菜市場呢,今天必須整兩隻老母雞、一條大黃魚!姑爺們都瘦脫相了!」
劉桂香一邊走一邊掏兜:「這回我來付錢.....」
王美鳳一把按住她的手:
「說啥呢!我來!姑爺回來了,哪能讓親家母破費!」
兩個老太太手挽手,一路爭一路走,腳步飛快地奔向弄堂口。
走出去老遠了,還能聽見王美鳳中氣十足的嗓門:
「再買兩斤五花肉!紅燒!姑爺愛吃的那種!」
林大山搬了條長凳出來:
「站著幹啥,都進來坐,渴不渴?我去倒水。」
一家子進了堂屋,孩子們滿地亂竄,大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程安安立馬拉著林晚星說:「晚晚,執照的事情承宇辦好了。」
林晚星一怔。
程安安趕緊補了一句:
「承宇回來就給工商局打了電話,那邊回話說手續即刻放行。」
林晚星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上午在工商所坐了一個多鐘頭的冷板凳,結果大哥一個電話解決了?
「謝、謝大哥……」
「謝啥,自家的事情。」
顧承宇把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
「錢伯年的事我聽安安說了,這個老東西膽子不小。放心,他翻不出什麼浪頭。」
話還沒說完,院門口突然傳來急剎車的聲響。
所有人同時看向門口。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公務轎車歪歪扭扭地停在小洋樓外頭。
車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跳下來,腋下夾著公文包。
他一抬頭,對上滿院子的人。
兩個穿軍裝的男人坐在堂屋裡往外看。
一群孩子在院子裡跑。
中年男人直接被釘在了原地。
程安安眯起眼。
「張所長?」
她冷笑了一聲,身子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喲,您今天倒是跑得快,不用開會了?」
張所長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林、林同志!」
張所長三步並兩步衝到院子裡,衝著林晚星連連彎腰。
「對不住!對不住!都是底下人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手續全部審核通過了,即日生效!
之前是我們所里辦事員沒有核實清楚就擅自做主,已經對相關人員進行了嚴肅批評!
我、我代表工商所,鄭重地向林同志和程同志道歉!」
他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里往外掏文件,掏了半天掏出一沓紙,雙手遞過去。
林晚星沒伸手接。
她端著茶杯坐在桌邊,看著張所長。
「張所長,上午我在你們那兒等了一個多鐘頭。」
張所長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底下那位同志,茶喝了兩杯,廁所上了兩趟,還跟同事聊了十分鐘昨晚的滬劇。」
張所長的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新汗。
「最後他跟我說,有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老前輩,執照今年能批下來算燒高香。」
林晚星把茶杯擱在桌上,站起身。
「張所長,我說句不中聽的。」
「我們個體戶響應的是國家政策,掙的是自己的辛苦錢。
不求特殊照顧,只求公平公正。
手續合規,就按規矩辦。
誰要是拿雞毛當令箭卡人脖子,那我只能一級一級往上反映了。」
張所長的脊背一節一節地彎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
「您說得對……都是我管教不嚴……那個辦事員我回去立刻處理!立刻!」
顧承宇從椅子上站起來。
沒說話。
只是站著。
但那個站姿、那道目光,像一堵牆似的壓過來。
張所長的腰彎得更深了,後背的襯衫已經洇透了一大片。
顧景川始終坐著沒動,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張所長身上, 淡淡的,不帶什麼情緒。
但張所長被那道目光掃到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哆嗦。
文件被擱在桌上。
紅戳蓋得端端正正。
「以後……以後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隨時!」
張所長擦著汗退出院子,上車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車門關了兩次才關嚴實。
黑色轎車倒出弄堂口,走了。
圓圓從牆角探出個腦袋,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剛才那個叔叔為啥一直彎腰啊?是不是肚子疼?」
滿滿站在門檻上,雙手背在身後,認認真真地糾正:
「不是肚子疼。」
她眨了眨大眼睛,一本正經,
「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