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障礙賽眼瞅著就要開始。
操場上的大喇叭正賣力地放著《運動員進行曲》,周圍烏泱泱的全是人,熱鬧得不行。
滿滿乖乖蹲在起跑線後頭,兩隻白嫩嫩的小手抓著紅布條,認真地往自己和霍思琪的腳踝上纏。
霍思琪裝模作樣地湊過來挨著滿滿蹲下。她半歪著身子,貼近滿滿耳朵邊,
「滿滿妹妹,一會兒你啥也不用管,跟緊我就成。姐姐帶著你跑,準保拿名次。」
滿滿手上動作沒停,利索地系了個死結。
這壞姐姐身上有股讓人說不上來的味兒,比之前在旱冰場那回還要膈應人。
滿滿心裡門兒清,嘴上卻沒吭聲,只做出一副乖巧模樣,順著她的話點了點小腦袋。
站起身,滿滿轉頭朝場邊瞄了一眼。
陸安正站在等候區,壓根沒看操場,眼神全黏在家長觀摩台的第二排。
瞧見林晚星正舉著那台進口攝像機,陸安這才收回視線,衝著滿滿微不可見地揚了揚下巴。
小丫頭心裡有數了——妥了,媽媽在那邊盯著錄呢。
「砰!」
體育老師手裡的發令槍一響,四組人馬就像離弦的箭,猛地沖了出去。
第一關是兩人三足越障。
頭三十米,滿滿和霍思琪綁著腿,倒也跑得有模有樣,步子踏得齊刷刷的。
看台上的家長們瞅見這一幕,忍不住交頭接耳:
「別說,這兩個孩子之前鬧彆扭,現在配合的還挺好。」
可剛跑到第一個沙袋坎兒跟前,霍思琪臉上那層假笑瞬間散了個乾淨。
她原本勻稱的步子猛地一變,故意卯足了勁兒大步跨出右腳,連帶著綁死的那條左腿狠狠往前一拽!
外行人隔得遠,頂多以為是高年級的小孩急著跨越,步子沒收住邁大了。
可實打實挨這一拽的滿滿,哪受得住這種生拉硬拽?
只要滿滿臉朝下摔個狗啃泥,大庭廣眾之下,那就是她自己小短腿沒倒騰明白,誰也挑不出霍思琪半點錯理。
滿滿腿上剛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拉力,肉乎乎的小身板條件反射般地往下一沉,直接在泥巴地上扎了個結結實實的馬步!
左腳死死扒住土坑,借著霍思琪往前扥的蠻力,小身子泥鰍似的往右側一傾。
這借力打力的功夫,不但把那股陰損的衝勁兒卸得乾乾淨淨,
反倒推著她往前順滑了一大步。倆人非但沒摔成滾地葫蘆,速度反而拔高了一截,嗖地一下超了隔壁三年級的那組。
霍思琪發力過猛撲了個空,右腳落地時險些自己啃了泥,踉蹌了好幾下才勉強站穩。
她眼角餘光惡狠狠地掃過旁邊跟沒事人一樣的滿滿,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前頭緊挨著就是第二道關卡——一片離地不到半米的低矮鐵絲網繩,這得靠選手貼地匍匐鑽過去。
霍思琪跑到網繩跟前,眼珠子一轉,腳步刻意放緩,衝著滿滿努了努嘴:
「滿滿妹妹,你個頭小,你先鑽進去。」
滿滿連磕巴都沒打,小手一撐直接趴在黃土地上。
她這頭剛鑽進去半個身子,霍思琪緊貼著就趴了下來。
就在手肘觸地的當口,霍思琪手腕一翻,一把死死摳住兩人綁在一起的紅布條,拼了老命往後一拉!
同時右膝蓋弓起,借著網繩的遮掩,狠毒地往側邊用力一頂,結結實實地撞在滿滿纖細的小腿肚上。
這角度選得極其歹毒。
外人打眼一看,倆孩子擠在巴掌大的網繩底下,胳膊腿磕磕碰碰那是常有的事。
可那股鑽心的劇痛,針扎似的順著小腿骨直衝滿滿的天靈蓋。
小丫頭腿肚子一僵,雪白的小牙齒瞬間將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一包大大的眼淚立刻在眼眶裡打起了轉,連眼梢都紅透了。
是真的疼啊。
可眼看淚珠子要掉,腦海里猛地蹦出出門前大哥團團叮囑的話:
「越是想看你哭的人,你越不能讓她得逞。你一掉金豆豆,人家心裡就樂開了花。」
滿滿硬生生憋住了,吸溜了一下小鼻子,把眼淚死死憋了回去。
愣是沒喊一句疼,不僅動作沒慢,一雙手腳反倒像裝了小馬達,
貼著地皮「蹭蹭蹭」幾下,泥猴兒似的率先鑽出了網繩。
霍思琪灰頭土臉地趴在後頭,盯著那抹溜得飛快的小身影,心裡的火氣直往天靈蓋上竄。
她是鐵打的嗎?這麼大勁撞上去,連一聲都不哼?!
等兩人解開腿上的布條,比賽立馬進入第三環——蒙眼信任引導賽。
大喇叭里念過規矩:年紀小的戴眼罩當「瞎子」,年紀大的在旁邊當「眼睛」指路。
得繞過地上歪七扭八插著的五個障礙木樁子,順利摸到三十米外的終點白灰線。
分管老師拿著條寬寬的黑布帶走過來,彎腰給滿滿蒙上眼睛,左看右看確認漏不進一點光,這才退開。
霍思琪在旁邊瞅著,心裡簡直要樂開花了。
這可是她眼巴巴盼了半天的絕佳機會!
黑燈瞎火的,往哪兒走還不是全憑她一張嘴?
訓練場上到處都是磕磕絆絆的土坷垃和石灰塊,隨便往偏了指一條道,讓這小丫頭一頭撞在木樁子上,或者跌個大馬趴,
到時候黑鍋全往「年紀太小聽不懂指揮」上一扣,壓根沒商量!
看著滿滿呆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模樣,霍思琪之前的悶氣總算順了幾分。
她退開三步遠,故意裝出一副著急又關切的強調:
「滿滿別怕啊,聽姐姐口令。前面正擋著個障礙,你現在趕緊往左邊走三步!」
可滿滿依然定在原地,就跟腳下生了根似的。
完全沒像別的小孩那樣,一戴上眼罩就嚇得張牙舞爪、滿地亂竄。
她安安靜靜地閉著眼,小腦袋微微往旁邊歪了歪,兩隻小耳朵敏銳地聽著動靜。
秋風是順著右半邊刮過來的,雖說眼前黑咕隆咚,但小丫頭那種野獸般天生的直覺,硬是在小腦袋瓜里畫出了一張圖。
她清晰地感覺到,就在左前方不到一米的地界兒,實打實地杵著個冷冰冰的硬茬子!
滿滿仰起漂亮的小臉蛋,精準無誤地朝著霍思琪站著的方向,奶呼呼問了一句:「往左走呀?」
「可是我怎麼覺得左邊有大木樁子擋著我呢?姐姐,我往右邊走好不好呀?」
霍思琪嘴角的假笑當場裂成八瓣,活見鬼了,這小死丫頭腦門上長天眼了不成?!
她確實是故意把人往木樁子上引的啊!這是咋看出來的?!
旁邊負責掐表記分的體育老師聽見動靜,眼神已經起疑地往這邊瞄了。
霍思琪嚇出一身冷汗,只能趕緊往回圓:
「哎喲,對對對,怪姐姐剛才被風吹迷了眼看岔了。是往右,快往右走兩步!」
滿滿這才甜甜一笑,乖乖邁開小短腿,避開了左邊的那個坑人陷阱。
兩人接著往前推進, 到了第二個木樁子跟前,霍思琪咬死不信這邪。
她盯著地上一個坑窪不平的土坎兒,
「前面平平安安的,直走!大膽地一直往前邁兩步!」
滿滿聽話地走了一步,可第二步的腳尖卻極其邪門地穩穩停在了土坎兒邊緣,就差那麼一根頭髮絲的距離。
小腦袋一偏,軟糯中帶著點小埋怨的動靜再次響起:
「姐姐,你咋又看錯啦!直走的話我肯定要絆倒摔跤的呀。不行不行,我要往旁邊繞一下哦。」
小短腿往右邊靈巧一跨,再一次平平安安跨過了雷區。
接下來的這幾十米道,簡直成了霍思琪一個人的公開受刑現場, 她哪怕故意報錯一步路線,都會被蒙著眼罩的滿滿跟拆盲盒似的當場戳穿。
「姐姐你是不是又眼花啦?」
「哎呀,姐姐你咋老想把我往坑裡帶呀!」
一來二去的,看台上那些家長,也漸漸咂摸出不對味兒了。
剛剛夸霍思琪「肚量大」的聲音全散了,幾個炮仗脾氣的軍嫂氣得把手裡的瓜子皮一摔,直接扯著大嗓門開噴:
「跑道上那個大點兒的丫頭到底咋回事?長了兩個眼珠子喘氣用的嗎!」
「就是啊!自己跑得跟飛似的,給人指路專挑坑窪窪的地方指,這不是安著壞心眼坑人家娃娃嘛!」
聽著看台上四面八方飛來的罵聲,霍思琪腦門上唰地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後背全涼了。
她臉上端著的那點「好姐姐」的偽裝算是徹底碎了一地。
眼瞅著離終點線只剩下最後五米不到了,前頭立著全場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根紅旗障礙樁。
因為一直在這裡磨洋工,她們這組的成績早就落後了一大截。
霍思琪心態徹底崩盤了。
好,既然動嘴皮子陰不到你個小雜種,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來點硬的!
「馬上到終點了!直走直走,千萬別停!衝刺跑起來!」
借著這聲大喊掩護,霍思琪自己也邁開步子跟著往前猛衝。
就在滿滿聽話地抬腿跑出第一步的瞬間!
霍思琪上半身猛地往左側一偏,右腿借著身體跑動的掩護,發了狠地掄出半個圓,悄無聲息地使出一招連環掃堂腿。
這一腳帶著風,目標直挺挺地朝著滿滿正發著力的小細腳踝,狠狠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