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雙腿像灌了鉛，半步也邁不動。顧星晚拽了兩下沒拽動，這才發現他的手掌心冷得嚇人，全是涔涔的冷汗。
「你怎麼了？手怎麼這麼冰？」
沈聿白喉嚨發乾，順著大門往裡看去，隔著十幾米，霍思琪交代的「終極目標」，此刻齊刷刷全站在福利院的院子裡。
這些人的底細、生活習慣、雷區，他早就背得爛熟於心。顧家這幾口人，挑出哪一個都是能翻江倒海的主，絕不能掉以輕心。
尤其是顧景川和林晚星！
可現在，他卻被顧星晚輕快地拉著，毫無防備地直接站到了這對手段通天的夫妻面前。
「問你話呢，發什麼呆呀？」顧星晚踮起腳湊近了些，眨著大眼睛故意逗他，「你該不會是第一次見同學家長，嚇緊張了吧？」
沈聿白眼皮猛地一跳：「什麼見家長？」
「見同學家長呀，你腦子裡想什麼呢？」顧星晚噗嗤一聲樂了，生拉硬拽地拉著他往裡走，「把心放肚子裡，我爸媽講理得很，又不吃人。」
這句沒心沒肺的安慰，讓沈聿白胸口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發慌。
他們確實不吃人，但顧星晚根本不知道，真正揣著滿肚子獠牙、隨時會引爆的人，是她此刻死死護著的自己。
說話間，林晚星已經迎了上來。
「你就是沈聿白吧？」
沈聿白後背一陣發緊，汗毛都警惕地豎了起來。
他本以為這位手腕鐵血的星川集團女老總，會用刀子一樣的眼神將他從頭到腳刮一遍，或者厲聲盤問他的家境底細。
然而什麼都沒有。
林晚星只是自然地伸手，替女兒把冷風吹歪的紅圍巾掖好，隨後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臉上。
「滿滿這幾天可沒少念叨你。外頭風大，快進院裡暖和暖和，歡迎你來給孩子們做義工。」
「阿姨好。」沈聿白硬生生扯動嘴角，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我來晚了，倒的那趟大公共半路拋錨了。」
「多大點事兒，大周末的你能大老遠跑來幫忙，阿姨就很高興了。」林晚星側身給他讓出一條道，語氣親切。
這時候，蘇瑤也踩著皮鞋風風火火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沈聿白一番，頓時兩眼放光。
「喲，原來這就是沈聿白啊！我家糖糖回去可沒少夸，說新來的同學長得特別俊。今天一瞅，這長相放電視機里當明星都夠格了！」
「媽！」站在活動室門口的陳靜怡臉「騰」地紅了，跺著腳跑過來拽蘇瑤的袖子，「你瞎咧咧什麼呢？我哪有老提他！」
剛搬完一箱貨路過的顧思遠耳朵尖，一聽這話，把手裡的硬紙皮箱子往台階上一撂，立馬湊了上來。
「乾媽，你別急著走啊！糖糖原話咋說的？是誇他普通帥，還是特別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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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怡羞憤地扭頭就走，顧思遠跟個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追在後頭：「跑啥跑，你心虛了是不是？咱倆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你都沒這麼誇過我！」
「顧思遠，你再多說一個字，我今天非把你頭朝下塞進裝面的麻袋裡！」
兩人圍著院裡的解放牌卡車就開始雞飛狗跳地鬧騰，後頭還跟著一串福利院的小豆丁在拍手起鬨。
蘇瑤見狀，腳底抹油開溜：「哎呀，我後頭還有大半車棉衣沒點數呢，我先忙去了！」
福利院門口頓時充滿了煙火氣的人聲。
林晚星無奈地搖搖頭，笑著朝沈聿白擺手：「別理那倆猴子，從小皮慣了的。對了，你肩上那傷好利索沒有？」
林晚星忽然把話頭轉到這兒，沈聿白心裡猛地敲起警鐘，視線下意識掃向顧星晚。
顧星晚心虛地吐了吐舌頭，趕緊舉手發誓：「我就跟媽媽隨口提了一嘴，絕對沒往外亂傳！」
沈聿白很不適應這種直白又瑣碎的關心。
在那個地獄般的基地里，受傷是家常便飯。
皮肉翻卷了就自己拿酒精隨便一擦，骨頭錯位了就咬著牙自己正骨。
霍思琪從來只關心他這件「工具」還能不能殺人，沒人問過他疼不疼。
「一點皮外傷，早就好了。」沈聿白立刻答道，語氣裡帶著本能的防禦。
正說著，顧景川手裡拿著厚厚的捐贈帳本，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了過來。他停在沈聿白面前，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卻不帶敵意。
「左邊肩膀一直端著，手腕發力的時候往回收了半寸，活動不自如吧？」
就這一個極其微小的發力細節，竟然沒逃過顧景川的眼睛！
沈聿白渾身肌肉瞬間緊繃。
顧景川若是一上來就查戶口，他肚子裡備了百八十套完美的假身份說辭；
可偏偏，對方用這種老中醫看診的語氣直接點破他的破綻，完全打亂了他的陣腳。
「沒好透就別硬撐，我是醫生，一會兒可以去醫務室替你推拿看看。」
「謝謝顧叔叔，真的沒事。」沈聿白後退了小半步，僵硬地拒絕。
「年輕人別仗著底子厚、火力旺就亂來，關節里的隱患拖久了，以後天陰下雨有你受的。」
顧景川淡淡說著，抬起厚實溫熱的寬大手掌，十分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右肩，「覺得哪兒不利索，隨時來找我。」
那厚重的掌心落下時，沈聿白骨子裡的反擊本能幾乎要讓他當場卸開對方的胳膊，但他死死咬牙，強行忍住了。
霍思琪歇斯底里的命令聲又在腦子裡嗡嗡作響：
——接近顧星晚！
——踢開陸安那個絆腳石！
——想盡一切辦法留在顧家人身邊，等我收網！
他原以為執行任務只要狠得下心就行。可此時此刻站在這裡，顧家給出的每一分不求回報的善意，都像滾燙的開水，澆在他這顆習慣了陰暗與冰冷的心上，燙得他喘不過氣。
他應付得了所有陰謀算計，唯獨應付不了別人真心對他好。
「既然胳膊腿都好著，就別站大門口當貴賓了。」
陸安抱著一個碩大的沉木箱子從旁邊經過，冷著臉刺了一句，「去第三輛卡車那頭，活兒多著呢。」
沈聿白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就跟了過去：「哪？」
顧星晚見狀，把登記本往懷裡一揣，拔腿就要跟上：「我也去搬！」
「站住。」林晚星一把拉住女兒的後衣領，「前兩天剛燒到快四十度，好利索了嗎你就去扛大包？」
「媽，我真全好了！渾身是勁兒！」
「是勁兒也不行。你最多去倉庫給他們帶個路，順便拿筆記個數。」林晚星壓根不跟她講條件。
「行行行，我點數！」顧星晚答應得極度敷衍，轉頭就沖沈聿白的背影招手，清甜的嗓音里滿是雀躍，「沈聿白你跟著我！！」
走在前頭的陸安後槽牙都快咬碎了，陰沉沉地懟道：「他是沒長眼還是沒長腿？用得著你帶？」
顧星晚追上去，一點不客氣地還嘴：「安安哥哥，你大清早吃炸藥包啦？誰惹你，你就跟誰甩臉子去。」
兩人一路鬥嘴走遠了。
沈聿白默不作聲地彎下腰，抱起一箱子厚實的黑條絨棉鞋。
箱子對常人來說不輕，但他發力極穩，只是借力的那一瞬間，左肩不可避免地微不可見地停頓了半秒。
顧景川站在原處，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等幾個年輕人的背影進了庫房，林晚星才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往丈夫身旁靠了靠：「景川，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這孩子，你看出點什麼門道沒？」
顧景川深邃的視線望著庫房方向，忽然輕笑了一聲：「皮囊確實長得好，難怪把陸安逼得渾身炸毛。換成我年輕那會兒，我也得有危機感。」
林晚星氣結：「顧景川，你能不能有個正形？我問你對這孩子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