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放下保溫杯,看向女兒。
「怎麼了?」
「是關於小白的。」滿滿把聲音放得很輕。
「這幾天晚上,我路過他房間,好幾次聽見他在裡面做噩夢。他總是抓著頭髮,喊著不要動旋鈕,身上全是冷汗。」
她抬頭看著顧景川,眼裡滿是擔憂。
「爸,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開始恢復記憶了?」
顧景川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用鏡布慢慢擦了擦。
「從目前的情況看,他的記憶相關腦區受過嚴重損傷,原來的記憶很難自行恢復。」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情嚴肅。
「但人的大腦很複雜,外部環境的劇烈變化,或者某些特定的畫面、聲音和氣味,都有可能成為刺激源。」
「之前他能指出黑水會的地下排污渠路線,說明潛意識裡還保留著一部分空間記憶和身體記憶。」
顧景川頓了頓,又補充道:
「這不一定意味著他會立刻想起全部過去,但噩夢變多,說明他確實受到了影響。」
林晚星伸手摸了摸滿滿的發頂,溫聲安慰她。
「滿滿,別太擔心。不管他以前經歷過什麼,現在人在咱們家,就沒有人能再讓他受委屈。」
「你平時多留意他的情緒。他難受的時候,就陪他說說話。剩下的事,有爸爸媽媽在。」
滿滿乖乖點頭 , 「我知道了。」
她又陪著父母說了幾句,這才起身離開。
順著走廊走到中庭,她一眼就看見一樓休閒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安穿著灰色連帽衛衣,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眉眼間帶著一股誰都別來招惹的冷清。
滿滿放輕腳步,快步走下旋轉樓梯,繞到他身後。
「安安哥哥,你大清早一個人坐在這兒幹嘛呢?」
清脆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
陸安轉過頭,看著笑眼彎彎的滿滿,嘴角扯起一點涼意。
「喲,顧大小姐捨得從別人門前挪步了?我還以為你這一天到晚,眼睛裡只剩沈聿白那小子呢。」
滿滿愣了一下,隨即抿嘴笑了起來。
她順勢拉開陸安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打量他。
「安安哥哥,你這是喝咖啡,還是喝老陳醋呀?隔著三米遠,我都聞見酸味了。」
陸安把臉扭向窗外,嘴硬道:「誰吃醋了?少自作多情。」
「真沒有?」
滿滿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扯住他的衛衣袖口,輕輕晃了晃。
「好啦,我知道前天晚上那杯熱牛奶是你送的。」
陸安耳根微微發熱,沒接話。
滿滿的聲音軟了下來,認認真真看著他。
「小白的經歷我們都知道。他又因為我受了重傷,什麼都不記得,我當然應該照顧他。」
她眨了眨眼,眉眼彎彎地補了一句:
「安安哥哥,從小到大,誰對我最好,我心裡最清楚了。」
「除了爸爸和哥哥,你可是全天下最靠譜的人,誰也比不上你。你怎麼還跟小白弟弟吃起飛醋來了?」
這話像一團溫熱的棉花,一下把陸安心裡那點憋屈揉散了。
他喉結動了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卻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抬手在滿滿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就你嘴甜,成天油嘴滑舌的。」
「哪有,我說的都是大實話!」
滿滿捂著腦門,笑得格外燦爛。
咖啡廳轉角的大理石柱後。
沈聿白穿著白色高領毛衣,原本正要往這邊走。
聽見裡面的聲音,他停了下來。
滿滿的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他耳朵里。
「除了爸爸和哥哥,你可是全天下最靠譜的人,誰也比不上你……小白弟弟。」
沈聿白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
弟弟。
原來那些在噩夢裡拉住他的手,那些在雪道上回頭對他笑的明亮眼睛,從頭到尾,都只是因為可憐他。
在她心裡,他不過是一個需要被照顧、被施捨的弟弟。
沈聿白站在冷風吹得到的陰影里,低下眼帘,牙齒將下唇咬出一道發白的印子。
胸口像是被一把鈍刀來回絞著,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轉過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一步。
又一步。
他退回了昏暗的走廊深處。
......
凌晨兩點,沈聿白直挺挺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睜著眼,瞳孔卻散著,沒有一點焦距 , 那張本就偏白的臉,在夜色里更沒了活人氣。
片刻後,他喉嚨里滾出一串乾澀僵硬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他平時說話,平得沒有半點情緒,冷得叫人後背發涼。
「實驗體七號,服從指令。」
「目標確認。」
「執行清除。」
話音剛落,他右手猛地揮了出去。
五指扣緊成爪,對著虛空狠狠抓去。
這一抓又快又狠,帶著一種刻進骨頭裡的熟練。
像是只要面前真站著一個人,那人的喉管下一秒就會被他生生捏碎。
半秒後 , 沈聿白渾身狠狠抽了一下。
瞳孔猛地收緊,整個人像是從冰水裡被拽了回來。
他僵坐在被窩裡,呆呆看著自己停在半空的手。
五指彎曲,指節繃緊 , 那分明是一個殺人的動作。
冷汗一下從額角冒了出來。
沈聿白慢慢把手收回來,手臂抖得厲害,幾乎不聽使喚。
他迅速蜷起身子,雙臂死死抱住腦袋,把臉埋進膝蓋里,大口喘氣。
隔壁就是滿滿的房間 , 他連喘氣聲都不敢放重。
後槽牙咬得發酸,胸腔里的那點嗚咽,也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後背那些舊疤一陣陣發緊,疼得像有人拿鈍刀子在皮肉底下刮。
他不敢再睡 , 就這麼睜著眼,一直熬到了天亮。
……
清晨八點。
酒店二樓餐廳擺了滿滿一長桌早飯。
熱粥、煎蛋各種H國小菜。顧承宇把餐廳座機接了外放,電話擱在桌子正中央。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劉桂香高門大嗓的聲音。
「承宇啊,你們那邊冷不冷?小輩們早飯都吃了沒?」
顧承宇夾了一筷子泡菜,神色一本正經。
「正吃著呢,嬸子。」
「那就好!」劉桂香又扯著嗓子喊,「把電話給小白!我問問小白!」
沈聿白正低頭喝白粥。猛地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握著瓷勺的手頓了頓,有些錯愕地抬起頭。
林晚星把電話往他那邊推了推,笑得溫和。
「去,跟姥姥說兩句。」
沈聿白把勺子放下 , 他看著黑色聽筒,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姥姥,我有好好吃飯。」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劉桂香響亮的笑聲。
「哎喲!小白真乖!聽這聲音精神頭還成!」
「多吃肉啊!別光喝粥!」
「等回了京市,姥姥給你做醬肘子!大火燉得爛爛的,一抿就化,保管香得你多吃兩碗飯!」
沈聿白整個人定在那裡 , 鼻尖忽然酸得厲害,眼圈也跟著紅了。
他迅速低下頭,拿起勺子胡亂往嘴裡送粥,想把臉上的狼狽遮過去。
圓圓坐在對面,咧嘴樂。
「小白你咋還掉金豆子了?又不是沒吃過醬肘子,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沈聿白咽下嘴裡的粥 , 嗓子啞得厲害。
「以前……」他攥緊褲腿,聲音低了下去。「從來沒有人這麼關心過我。」
「也沒有人說,要給我做醬肘子。」
圓圓臉上的嬉皮笑臉慢慢收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有些無措地看向旁邊的團團。
團團垂眼,沒說話,只把沈聿白面前那盤小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陸安靠在椅背上,也沒吭聲 , 可他搭在桌邊的手指,輕輕扣了一下桌面。
電話那頭的劉桂香顯然也聽見了 , 老人家的嗓門更大了,
「這傻孩子,說的啥胡話!」
「以後有姥姥在,還能少了你一口肉吃?」
「小白不哭啊,喜歡吃醬肘子,等你回來了,姥姥天天給你做!」
「咱家孩子,想吃啥就吃啥!」
沈聿白把頭垂得更低 , 他用力點了點頭,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
「嗯。」
林晚星拿過手絹,輕輕替他擦了擦嘴角。
她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只是往他盤子裡夾了一個剝好的煮雞蛋。
那動作很輕 , 卻像是在告訴他——別怕 , 你不是沒人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