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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陰魂不散

2026-08-09 19:05:38 作者: 支雲

  庭院裡一時只剩風雪鼓譟的聲音,鑽入耳中,讓人覺得隱隱發疼。

  還是那領著程念影來的丫鬟,實在害怕得受不了了,「噗通」一聲先跪到了地上。

  但該說什麼辯解的話,她都不清楚。

  她根本不知曉這從御京來的貴客,為何突然發了難。

  不過丫鬟這一跪,倒是叫程念影想起來自己應當說點兒什麼。

  她一手揪著岑三爺的袍帶,手腕抖兩下,說:「我害怕。」

  比起過往的乾巴,這會兒還顯得有點生動。那是在和秦玉容頻繁交換後的進步。

  她問:「這個人……他怎麼了?」

  岑三爺比她高,將她擋了個完全。

  傅翊什麼也看不見。

  他只是突兀地想起,她宮宴遇刺那回,夔州知州府中她翻窗進來那回。

  腦海里一邊是她輕輕說「我怕」,一邊是她裝作笨拙摔了一跤,那「啪」的一聲,不輕不重敲在耳膜上。

  她仍在演。

  只不過是衝著另一個人。

  傅翊喉中驀地迸出了一聲笑。

  一邊的丫鬟被嚇得夠嗆,嘴裡漏出了一聲泣音。

  傅翊斜睨一眼。

  他知道,某個該害怕的人,此時反而並不畏懼。

  「郡王……這府上的丫頭不知何處得罪了郡王?」岑三爺這時才從發冷中回神,眼底透出些疑惑探究。

  「若有冒犯處,定讓她向郡王賠罪。」他又補了一句。

  「賠罪?」傅翊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就在岑三爺覺得他語氣怪異的時候,傅翊輕飄飄道:「不必了。」

  他盯著岑三爺。

  

  盯得岑三爺渾身又泛起寒意來。

  傅翊道:「是我認錯人了。」

  認錯人了?岑三爺愣住。

  當真如此?

  岑三爺對丹朔郡王的了解,畢竟只多來自於傳聞。

  於是暫且壓下心頭的疑惑,沒有再深問。

  「阿嚏。」一旁的岑瑤心捂住了鼻子,道:「三叔,外頭站著實在有些冷。」

  「不錯,郡王還是先請進屋吧。」岑三爺伸出胳膊。

  「嗯。」傅翊邁步向前,拾級而上,岑三爺緊隨其後。

  下人在前頭匆匆推門。這時傅翊極其不經意地回了下頭。

  沒有了岑三爺的遮擋,程念影的身影終於又完整映入了他的眼中。

  定定一眼。

  她的身影在偌大庭院中顯得何等纖細——她穿得比別人都要單薄。

  傅翊的顳骨上方極其短促地痛了一下,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又壓了下來。

  離開郡王府,這便是你想要的日子?

  傅翊氣笑了。

  「郡王?」岑三爺再度投來疑惑的目光。

  傅翊轉過臉,面帶笑容:「你們府上的人倒是禁得住凍。」

  說罷便踏進了門。

  岑三爺張了張嘴,回頭望去。

  「沒人給備一件披風嗎?」岑三爺不快地問身邊的隨從。

  隨從懵了懵:「小的、小的這就讓人去拿?」

  岑瑤心走在後面,她亦回頭看了一眼程念影,眼底疑惑未消。

  但岑瑤心從前也常住蔚陽,前不久才回的御京。她並未見過秦玉容,自然也認不出程念影這張臉。

  門很快合上,將種種疑惑與混亂的情緒都一併關了起來。

  丫鬟從地上爬起,埋怨程念影:「你怎麼回事?」

  程念影撣了撣發間的雪花,口吻輕輕:「我又不認識他,我怎知曉?」

  丫鬟不喜歡她這口吻。

  自己都那樣怕了,她卻如沒事人似的!

  「哼,幸而貴人極好說話,你還不知珍惜。往後若還是這般姿態,遲早要被治罪!」

  丫鬟話音剛落下,那廂小廝抓著件厚披風過來了。


  「趕緊穿上吧。」小廝不由分說塞給程念影。

  又看向丫鬟:「你也是,怎麼不叫她穿厚些?人貴人瞧了,還當咱們岑家苛待下人。壞的是岑家的名聲!」

  丫鬟臉色青白:「我、我……」

  都扯到岑家名聲上來了,她哪裡還有辯駁的餘地?

  只得憋憋屈屈認了:「知道了。」

  小廝送完披風也就趕緊又回到了岑三爺身邊去伺候。

  「走吧。」丫鬟擠出聲音,「你也見著了,三爺要招待貴客。」

  「嗯。」

  來的既然是傅翊……跑?不跑?念頭從程念影腦中盤旋而過。

  門內。

  岑三爺拂去身上的雪,按平時便該去換一身衣裳了。但今日傅翊在跟前,他當先忍著濕意坐了下來。

  「我大哥、二哥此時還在外頭,不知郡王到得這樣早……」

  「無妨。」傅翊盯著鍋中起伏的熱湯看了片刻。

  突地抬起頭來:「方才那個丫鬟叫什麼?」

  「郡王……不是認錯人了嗎?」

  傅翊抬起臉,這才透出一點處尊居顯的傲慢。

  「是啊,那又如何?」傅翊反問他。

  岑三爺動了動唇:「似叫小禾吧。」

  岑家的丫鬟這時開始置碗碟布菜,人影交錯間,傅翊屈起指尖道:「我瞧中她了,勞煩三爺將她送到我房中。」

  岑三爺喉間哽住。

  是。這人,他本來也是要往御京送的。

  但不該是傅翊這裡……岑三爺扭臉看了一眼侄女。皇后可是要撮合他們二人啊!

  他怎能容傅翊房中有別人?就算將來納妾,那也是將來的事,不能是現在!

  岑瑤心這時對上岑三爺的目光,笑道:「三叔,這丫頭不會是你的身邊人吧?」

  傅翊掐住了指尖,眼底壓著沉沉陰翳。

  岑瑤心一無所覺。

  不過岑三爺察覺到這話不妥,似是他不捨得給一般,於是立即擺了擺手:「哪裡的話。便……便依郡王的意思。」

  傅翊臉上的笑容這才真切了些。

  他舉起杯盞:「便謝過三爺了。」

  「不敢當。」岑三爺連忙也舉起杯。

  「那便去囑咐一聲吧。」

  岑三爺只好起身,將長隨叫過來:「去,將小禾……帶到聽雪軒去。」

  他一邊交代,一邊更覺得怪異。

  郡王這般,倒好像……怕小禾跑了似的?

  長隨應聲,趕緊小跑著出了門。

  岑三爺這頭眯了眯眼,稍稍一思量,再斟酒敬傅翊。

  岑瑤心見狀插聲:「三叔,一味飲酒恐引得腹痛。」

  「是、是,倒是我疏漏了,郡王還是先請用些菜吧。」岑三爺一邊放酒杯,一邊故意將杯子打翻。

  酒水淋過衣擺,他立即面露歉色:「我去換身衣裳,速速就來。」

  傅翊抬眸。

  這一眼看得岑三爺有些不自在。

  「……去吧。」傅翊拿起筷子。

  岑三爺走出門,直奔程念影住的地方去。他不問清,實難心安!

  「三爺……」院兒里的丫鬟迎上來。

  「都下去。」岑三爺進門,直截了當地問:「你與丹朔郡王是舊相識?」

  程念影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人這麼快就獨自找了過來。

  人都撤掉了,這裡只余她和岑三爺……倒是極好的下手時機。

  「說話!」岑三爺臉一板,已經顯出了怒色。

  程念影抬頭:「丹朔郡王……是誰?」

  岑三爺:「……」「就是方才抓著你那個人。」

  「我還想問,他為何抓我?」

  岑三爺頓了頓,盯著她仔細分辨了片刻,這才道:「誰叫你長得與他的故人相像?才叫他認錯了去。」

  「一會兒我便將你送到他房中。」岑三爺一邊說,一邊觀察程念影的反應。


  程念影起身,解了身上的披風,緩緩朝他走近。

  而後才抬手按在發間,將那支銅簪輕輕抽出。

  脫簪是就寢前的固定動作。

  因而它幾乎與解衣等同。

  眼下程念影先解披風,再脫髮簪,烏髮如瀑般披肩,便平添了幾分旖旎暗示。

  她道:「我不想去……」

  岑三爺眼皮輕跳。

  哦,原來她是傾心了我。難怪今日主動來求見。

  可惜啊……岑三爺倒不懷疑程念影有異了。他眼下只是覺得可惜。方才程念影揪住他袍帶,說一句「我害怕」,那脆生生顫巍巍的聲音,還是很戳在心上的。

  「你……」

  程念影此時已經完全走到了岑三爺跟前。她腳步一頓,捏住銅簪……

  「吱呀——」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推開。

  傅翊站在那裡。

  簡直像個陰魂不散的男鬼。

  他的目光從程念影身上飛快一掠。

  散著發,被雪水洇濕的眉眼分外動人,而地上掉著披風。

  傅翊的顳骨上方又好似有鐵釺攪過,短促地痛了一下。

  他那張帶笑的臉上,隱隱壓著戾色。

  「岑三爺此去甚久,原來是換衣裳換到這裡來了。」

  岑三爺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方才應了說要送人過去,這便被逮個當場,是……不妥當。

  程念影這廂低下頭,本來還有些生氣傅翊壞了她的好事。

  但傅翊好似,恨岑三比恨她多。

  恨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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