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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無須理由

2026-08-09 19:05:56 作者: 支雲

  傅翊來蔚陽並非是為來抓她。

  在庭院中乍見時,傅翊那一瞬間的驚異做不得假。

  他此行該有他要辦的事……哪裡有那麼多功夫同她糾纏?

  ——程念影本是這樣想的。

  「過來,跟我走。」傅翊平靜地又重複了一遍。

  程念影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卻沒有將手搭在他掌心。

  傅翊的目光從她頭頂一掠而過,跟著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倒顯出極好的脾氣。

  這一幕顯然超出了岑瑤心的認知。

  她壓下驚疑,做出「請」的姿勢。而後一行人就這樣出了岑家的大門。

  大門處停著兩駕馬車,左灰右藍。

  岑瑤心有心問話,便主動指著那藍色馬車道:「小禾姑娘與我同乘吧,老宅並無管事的主母,也不知底下人有沒有怠慢你,我同你說說私房話。」

  這話端莊得體,無可挑剔。

  但傅翊還是斜了一眼過來,看似溫和地笑笑:「岑姑娘,她隨我同乘。」

  岑瑤心也不糾纏,痛快地道了聲:「好。」

  地面的雪已鏟過,馬車碾過濕潤的泥土,就這樣朝山下駛去。

  程念影抵住車壁,扭臉對著晃動的簾帳,一言不發。

  傅翊今日與昨日仿佛兩個人,他沉靜地抬手煮茶,並分出了一杯推到程念影面前。

  程念影遲疑片刻,還是拿起了那杯茶。

  果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傅翊盯著她,同樣舉起了杯盞,不深不淺地飲了一口,正巧遮住他此時深沉的神情。

  「去哪裡?」程念影開了口。

  總不能是帶她回御京吧?

  「去街上。」

  隱隱的喧鬧聲已近。

  哪怕天氣愈冷,街市上竟依舊不減人間煙火氣。

  程念影將帘子掀起一角,眼見著這條路越來越眼熟,最後竟停在了……她先前租住的地方!

  程念影猛然扭頭看向傅翊。

  傅翊起身伸出手,替她抵住車簾,整個人似是將程念影框在懷中。

  「這不是來替你找你丟的東西麼?」傅翊輕描淡寫。

  程念影往後仰了仰,與他拉開些距離:「我先前已從鄰戶找到丟失的一部分,如今再去,恐怕挖不出什麼了。」

  

  傅翊保持姿勢不動:「從他們口中也挖不出什麼來嗎?」

  程念影覺得他越靠越近,當即從他手臂底下鑽出去,先跳下了馬車。

  馬車裡的傅翊捏了捏手骨,又閉了下眼,方才恢復到平靜無波的模樣。

  彼時另一駕馬車上,丫鬟探頭道:「怎麼到這裡來了?平安巷不是那些破落戶的住處麼?」

  丫鬟一邊說還一邊皺眉:「莫叫那些粗鄙人,衝撞了姑娘和郡王。」

  岑瑤心也疑惑,她道:「是郡王吩咐的。」

  她本意是想帶丹朔郡王去坊市間最熱鬧的一處走走,那裡有絹花展。

  岑瑤心跟著下了馬車,還沒站穩,便聽見有人大罵:「滾滾滾,發什麼瘋!」

  程念影這廂走近,發現她昔日租住的小院兒外,已經圍了六七個看熱鬧的人。

  這些人的神情,正如當初聽聞縣令被嚇死了一般。

  他們覺得新鮮,有樂子。

  程念影皺著臉,走上去將人撥開。

  「擠什麼?」前頭的人不耐回頭,待看清是個美人後,便又住了嘴。

  只是這姑娘瞧著怎麼有些眼熟?那人咂咂嘴。

  沒等他想明白呢,程念影已經來到了院門口。

  她原先住的那間門戶大開,門口立著個七歲多的小丫頭,梳兩個花苞髻,正抽抽噎噎地哭著:「我沒有撒謊,娘,我沒有撒謊……」

  原來程念影被帶走後,這裡便立即又被租給了一對母女。

  程念影目光一轉,看見了小丫頭的娘。

  婦人梳著的髮髻已經散亂下來,身上松垮地摟著一件褐衫,她狼狽地坐在地上,去抓鄰戶葛郎的腿:「她沒撒謊,你聽見了嗎?還我!」


  「將我的東西還我!」

  葛郎早先叫程念影撞歪了肩膀,又一腳踹中了胸口,落下了一呼吸就抽痛的毛病。因而程念影雖被帶走了,但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身上一疼,就難免脾氣更惡劣。

  若說那日程念影問上門來,他還勉強有個人樣。如今面對這婦人,他是連裝也不裝了。

  惡形惡色地指著婦人嚇:「你這般糾纏不休,只好叫差老爺將你抓走,留你那女兒,要麼被賣到館裡去,要麼活活餓死……」

  這話勾起了程念影遙遠的回憶。

  她很早前在樓里的時候曾想過,她的親生父母是不是也因這樣無奈,才讓她流落到殺手組織里去的。

  如今她見了楚珍,知曉並非如此。

  但眼下卻活生生地貼合了她往日的妄想。

  程念影一步踏進了院子。

  婦人仍在哭喊,並未留意到她:「不成!不成!」

  婦人慪得發抖:「還我……只還我一些也好。我亡夫遺物還我……」

  「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了,你的東西丟了與我們有什麼相干?」

  葛郎拔腿欲走,聽見背後脆生生地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她們不是本地人嗎?」

  「什麼?」葛郎回頭,見到程念影,他瞳孔一縮,本能地後退半步,胸口又咚咚跳起來。

  痛。

  很痛!

  「是你……你怎麼出來了?」葛郎難掩驚恐。

  婦人這時卻如夢初醒般,聲音顫抖地強調起來:「不錯,不錯!我們並非外鄉人,為何還如此對我們?」

  葛郎摸了摸胸口,勉強壓下驚,回頭惡狠狠道:「你從外頭嫁來的,自是外鄉人!」

  婦人伸手去拉女兒:「那游月,游月是我亡夫的骨血,她總是本地人了吧?」

  葛郎從她憤怒的神情中獲得了快意。

  他要拿捏別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容易啊!

  頓時對程念影的害怕都去了三分。

  他挺直腰板,眼睛盯著程念影,似是故意給她看。

  「若真是你丈夫骨血,你母女二人為何淪落到要來這裡住?誰知是哪裡的野種。」

  程念影指骨捏得噼啪作響,猛然一抬手,卻被人從後頭抓住了。

  傅翊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

  「別動。」

  院子裡倏然一靜,眾人本能地將目光聚在了傅翊身上。

  錦衣華服,玉冠瑩瑩,氣質軒然霞舉……叫人圍觀者都本能地心間一顫。

  葛郎鬆了口氣,重新露出笑臉:「對,這位公子說得對,別動,你若再動,恐怕你也和他一起……」

  傅翊信手從護衛腰間抽出刀來,向前一送。

  「噗嗤——」正入那葛郎腰腹間。

  葛郎不可思議地瞪大眼,連慘聲都發不出來。

  傅翊順勢輕捏兩下程念影的腕子道:「你那身份憑據拿得也不容易,若動手殺人,沒有道理。」

  「我殺人,無須講道理。」

  他說著,並未抽刀,而是手腕一轉,在那葛郎腹間生攪了一圈兒。

  葛郎喉中「咯咯」,張嘴噴出血,而後轟然倒下,渾身抽搐,但就是遲遲不絕那一口氣。

  周圍的人猛然醒神:「殺、殺人了!」

  「他殺了老葛家的獨子!」

  岑瑤心在後頭深吸一口氣,有些震撼地將目光從傅翊身上收回。

  她沒有看錯。

  她在御京時便覺得丹朔郡王並非溫柔郎君。他皮囊之下,藏的是魔。

  只是岑瑤心沒想到,對她愛答不理的丹朔郡王,卻在蔚陽為一個小丫頭動了手。

  這時只聽見「刺啦」一聲。

  那是護衛們拔刀的聲音,頓時將那些大喊大叫的百姓都震住了。

  他們惶恐又瑟縮地望著這頭:「他,他是外鄉人……」

  「從前沒見過。」


  「外鄉人怎能在蔚陽的地界上這樣猖狂呢?」

  「該、該去報官!縣尉一定會將他抓起來。」

  程念影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有些想笑。

  她便也真抿唇微微笑了起來。

  嗯,這裡的人,比傅翊討厭多了。

  「報官?」岑瑤心插聲,「不必了。」

  傅翊將刀丟回給護衛,轉過頭,一點血跡濺到他眉間。

  那往日越是溫柔的眉眼,此時沾了血便越是顯得森然。

  他微笑道:「豈能不報?該報,我正要見見此地的縣官。」

  岑瑤心將聲音吞了回去。

  作為岑家人,當然不希望將縣衙攪合進來。但她又不好忤逆傅翊。

  「好,我讓二伯也過來。」岑瑤心立即使了個眼色,吩咐隨從,「回去傳信。」

  那葛郎的妻子和兒子,聽見外頭的喧鬧聲哪裡還坐得住?

  他們還以為是葛郎又犯了脾氣,失手將人殺了。

  等走出來,卻見葛郎倒在血泊中。

  「啊!」葛郎的妻子慘叫一聲,當場嚇暈。

  他那兩個兒子倒憎惡地瞪著程念影:「又是你!你,你這個壞女人!」

  傅翊這才鬆開程念影的手腕,緩緩走近,一腳將其中一個踹倒踩在地上,鞋尖碾過,血跡卻未擦淨,而只是擦花了。

  傅翊不禁微微皺眉。

  一旁的人直看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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