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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風雨前夕

2026-08-09 19:07:42 作者: 支雲

  岑大岑二兩人是還想再勸一勸弟弟的,岑三爺卻反應極激烈:「他那話說出來,何等的冷血無情?」

  「縱使是我誤會了他,此局並非他得皇帝授意而設,……那瑤丫頭也決不能再嫁他!」

  「從前御京隱隱有傳聞,說他可怖,我還不大信。今日才算見識了。從他來到蔚陽,岑家待他何處不禮遇?他卻說得出這樣的毒計來挑撥!」

  岑大沉吟半晌:「說的也是,我看為今之計不如上書陛下,先陳情殷氏子一事,與我們無干……」

  岑三爺:「傅翊是陛下手中一把利刀,這回若是陛下動的念,上書陳情有何用?正巧給了陛下一個名正言順,派人前來徹查蔚陽的機會。」

  他越想越覺得煩。

  竟遲遲理不出一個清晰的線頭。

  「早前就不該讓傅翊進門。」岑三爺大嘆。

  這廂下令之人焦頭爛額。

  那廂被圍困之人,卻顯得有些從容。

  護衛側耳附在門板上聽了片刻,道:「腳步聲,很密集……雖是特地放輕了,但還是能聽出來。」

  「他們想做什麼?」

  「將聽雪軒圍起來?」

  護衛們七嘴八舌。

  程念影詫異:「他怎麼這就翻臉了?」

  傅翊在背後道:「許是因為我沒給他出主意吧。」

  程念影震驚:「這樣小氣?」

  傅翊垂眼,語氣輕了下去:「我也早習慣了。……從來他人對我所求甚多,若得不到想要的,便會迅速同我翻臉。」

  程念影皺著鼻頭道了句:「貴人的通病。」

  傅翊:「我……」

  「你也是如此!」程念影突地瞪了他一眼。

  傅翊啞住,覺得頗為冤枉。

  怎的不得半分心軟,還挨一個白眼?

  「我何時……」

  護衛在側,程念影倒不好同他翻床上的舊帳。

  她扭臉道:「只是岑三更可恨些。」

  「你睡吧。」她又道。

  說罷就要越過護衛往外走,護衛匆忙道:「外間不安全,小禾姑娘就留在郡王房中吧。」

  「他們方才圍起來,還亂糟糟的不成氣候,此時若不下山將湯叔他們召齊便來不及了。」程念影伸出手。

  

  胳膊細細,卻仿佛蘊藏著無窮力量。

  她道:「銀子給我,我自己背著去就是。」

  「你一人上哪裡去換銅錢?」傅翊這才出聲。

  程念影沒吱聲。

  傅翊繼續道:「有些危險……」

  總歸不會比在郡王府上扮郡王妃還危險了。程念影悄聲嘟噥。

  傅翊自是聽不清。

  他驀地道:「其實來不及也不要緊。」他說:「我那日問得不對,不該問你,我若死了你會不會為我傷心。」

  嗯?程念影怔怔回頭。

  「若我死了,你豈不是便能獲得徹徹底底的自由?你該高興才是。」

  「我又不恨你……」

  「什麼?」

  「那日說過了,我又不憎恨你,你還是活著吧。」

  她說完不高興地將門一推,門板在大力之下都彈了彈,看得護衛們張大了嘴。

  少女離去的背影輕盈。

  氣人時,很會氣人。但說起漂亮話來,倒又萬分動人。

  「跟上去。」傅翊點了個護衛。

  往日監視是不必,今日護佑卻是必要。她一個人的能力很強,但落在一群人中間就未必了。

  護衛猶豫:「可郡王這裡……」

  「多一個少一個,都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她一人行事,未免太過孤單。」

  論起翻牆、隱匿,護衛還真不如程念影。但正如程念影所說,岑三才剛剛下令,可用的也不過是些家丁。

  而且岑三隻說圍起來,沒說別的,家丁們也拿不準,便難免有疏漏。


  護衛一路跟著程念影下了山。

  卻見她去的方向並非城北,眼看著過了林子,進了山洞。

  護衛摸了摸鼻子,脖子發涼。怎麼……怎麼還來見殷恆了?回去當著郡王面,這一茬是報還是不報啊?

  大半夜的,窈窕身影突然現身在洞口,洞內的人被驚了一跳。

  差點真坐實了「縣令被鬼嚇死」的傳聞。

  「……誰?」這是阿莫含糊的聲音。

  「江姑娘?!」這是跟著坐起來的殷恆的聲音,驟然變了調。




  程念影走進去,月光從她身上如水般滑過,褪了三分嬌憨,倒顯綺麗。

  不等她開口,殷恆的驚喜就消散了。他面色一沉,迅速反應過來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岑家可能要殺丹朔郡王。」她簡明扼要,只挑最要緊的講。

  殷恆的臉色霎時變得更青,從喉中擠出一聲艱澀的:「他們怎麼敢?」

  「那以江姑娘的身手,更應該留在郡王身邊才是……我這裡倒不要緊,江姑娘當初的確為我選了個好地方,尋常人根本找不過來。」

  「我要借阿莫。」

  殷恆愣了愣,隨即點頭:「好。」

  連借阿莫做什麼都不問。

  「我就藏在乾草堆里,沒人會發現,你們放心去吧。」殷恆說完就自己躺了回去。

  程念影點點頭,也不與他廢話,招手帶著阿莫往外走,倒是阿莫不放心地回頭多看了兩眼。

  這邊躲在林子裡的護衛,打眼一看。一個人進去,怎麼變兩個人出來了?

  還好不是帶著殷恆。護衛鬆了口氣,又暗暗失笑,倒不必郡王操心,這小禾姑娘自己就給自己找了幫手。

  城北,湯叔還未入睡。

  先前與他一同被挑中去殺程念影的那幾人,此時也圍在他身側。

  「她是不是嫌我們要得多了?」

  「老湯,她同阿莫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怎麼看起來像貴人又不像貴人?」

  「咱往後還有錢賺嗎?光靠種地怎活得下去?」

  湯叔無奈打斷:「我不知道。……上次不是從那羅爺身上搜了些東西出來?」

  「那哪敢用,拿到當鋪去萬一被人認出來,就完了。」

  正發愁間,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湯叔瞎了半隻眼的女兒,驚得翻坐起來,喊了聲:「爹!」

  湯叔和幾個兄弟順手抄起手邊的農具走過去。

  「江、江姑娘?」

  「阿莫?!」

  他們抬頭看看天,沒錯啊,是大晚上的沒錯啊,怎麼這時候出現了?

  程念影一腳踏進門:「阿莫。」

  阿莫聞聲而動,將略沉的包袱丟到地上,露出裡面泛著光的……銀子。

  湯叔幾人呼吸一粗,不約而同地上前一步。

  他們躬著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湯叔很快清醒過來,不可置信地問:「給我們的?」

  「不止你們。」

  「西邊那些人……你也要?」

  「嗯。」

  湯叔愣住了。

  程念影將一日百文和八十文的酬勞說了,又說不知要雇幾日請他們保護一個人。

  湯叔再不猶豫:「走!現在就帶你過去。」

  蔚陽城中有宵禁,但城北這片地被人有意識地與當地百姓所居住的地區劃開了。

  這裡髒、臭,穢物環繞,像一片被遺忘的孤島,於是反而不受宵禁制度的約束。

  沉沉夜幕下,湯叔將一扇扇門敲開,從後面探出的,皆是與他一致的,削瘦、麻木,遍布著凍傷和裂痕的臉。

  「有活兒干。」湯叔壓低聲音,「不挑,有力氣都要。」

  於是那一雙雙眼眸就這樣突兀地在黑夜之中亮了起來。

  *


  傅翊睡一覺起來,病又好了很多,他問:「人回來了嗎?」

  護衛搖頭,眉毛皺得緊緊,既怕小禾姑娘這趟出事,又怕她是花言巧語騙了錢就跑。

  傅翊也不大習慣。

  這一次日上梢頭了都不見人影。

  這時外頭隱約響起人聲。

  傅翊命人將窗戶支起來,一眼就望見了站在聽雪軒外的岑瑤心。

  岑瑤心自然又是來探望傅翊的,只是今日她被自家的下人攔住了。

  「郡王在養病,三爺吩咐了,近日都不要來打攪。」

  岑瑤心面色微變,直覺發生了什麼,壓著怒氣離開去找了岑三爺。

  而那守在門口的家丁,忍不住轉頭往院內看了一眼,正對上傅翊的目光。

  傅翊沖他微微一笑,笑得那家丁頭皮發麻。

  他怎麼不生氣?還笑!

  「三叔。」這廂,岑瑤心快步邁進門,隨即又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於是連忙放慢了步子。

  岑三爺見狀滿意:「我知道你為什麼來的,姑娘家,矜持些,何必總去見他?」

  「三叔不是知曉我的打算嗎?那小禾下落不明,郡王病著,正是關心的好時候……」

  岑瑤心頓了頓,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男人的事,你就別管了。」岑三爺頓了頓,道:「傅翊此人,心機太深,手段太毒,做不得你的丈夫!」

  岑瑤心一愣。

  可她所愛,正在於此啊。

  見岑三爺什麼也不肯說,岑瑤心也只好離開:「好,那我不管此事。」

  等出去後,她想起了岑三爺之前介紹給她的人手。

  她吩咐道:「將高朋叫來,我要他辦些事。」

  只是往日恨不得貼著岑家的高老爺,今日卻稱病,說不能來見。

  岑瑤心聽得愣住:「怎麼一個兩個都這樣奇怪?」

  她當下更為不滿。她忤逆不過三叔,難道還管不得這樣一個小嘍囉嗎?

  「病了也能抬來。」岑瑤心擺手。

  高朋這頭得了回信,臉色鐵青。

  那日少女離去前的聲音還在腦海中:

  「我不殺你,我相信你也不會主動說出去,你將岑家供了出來。」

  是啊。

  他怎麼敢說?他裝死都來不及。

  若被岑家知道,他連這樣的小事都沒辦好,還將岑家供出去了,他就完了。

  岑家能給他富貴,也能給別人富貴。

  「老爺,怎麼辦?外頭抬了轎子來,要抬您到岑家去呢。」隨從露出焦急之色。

  高朋:「給我一拳。」

  「什麼?」

  「打暈會不會?將我打暈!趕緊!快!」

  等高朋再被抬到岑瑤心面前,岑瑤心一看,險些氣笑。

  「潑水。」她抬了抬下巴。

  下人聽令,端著一盆水就往高朋臉上潑。

  就這樣高朋都沒醒。

  丫鬟不解:「人怎麼突然就病成這樣了?」

  岑瑤心卻明白了,頓時壓不住喉間的冷笑:「事情辦砸了,才不敢來岑家。」

  小禾沒死。

  這太糟了。

  比她見不到傅翊還糟。

  小禾沒死,就有一日可能回到傅翊面前告狀。

  岑瑤心輕嘆:「三叔還是看走了眼,那些野狗,用不得啊。」

  她扭頭道:「取紙墨來,我要寫封信。」

  「姑娘還寫什麼信啊?咱們應當趕緊去告訴三爺啊!」丫鬟急道。

  岑瑤心斜她一眼。

  丫鬟心頭髮怵,抬手抽了自己兩耳光:「奴婢多嘴,奴婢該死。」

  岑瑤心懸腕提筆:「有些事,還是要交給擅長的人來辦。」

  她很快寫完信交給了下人,要他們立即送往御京。


  丫鬟見狀有些茫然。

  岑瑤心將她蠢笨的模樣收入眼底,權當取樂,隨即失笑問:「你可知少虡?」

  「奴婢……不知。」

  「少虡,那是春秋時一把名劍,不過在今朝,卻是一群慣會殺人的瘋子的名字。他們很好用,只是太貴了些,不能隨意驅使。」

  少虡樓,連她的父兄都沒聽過其名。

  只她知曉,乃是她暗藏的殺手鐧。

  多幸運,她年少時無意救了一人,便出自此地。

  想起那人模樣,生白瞳,犬齒,異於常人,……他殺人應該比城北那幫喪家之犬利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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