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錯!」
袁行野猛地起身,朝著章台宮沖了過去。
等他掀開斷梁,沖入禍火海,就看到那膽大包天的小崽子,握著一個小鐵片,被炸得灰頭土臉。
「爹爹。」
看到袁行野出現,終於得救的袁錯哇哇哭了起來。
她的防禦法器全部被毀掉了,身上挨了好多下,痛的厲害。
頭髮也被電打過,雷得焦黑,沖天炸開。一張小臉,更是黑黢黢只能看到一雙眼白。
袁行野又氣又心疼,趕緊關掉困陣,把人拉出來。
「你可真行!」
「o(╥△╥)o━ 嗚嗚嗚嗚,錯錯痛!」
這回知道自己闖禍了,但來不及心虛,光顧著叫痛。
「來人,叫程弋。」
袁行野一邊說話,一邊念痊癒咒,把袁錯身上的傷口治好。
但傷口好了,被電出來的死皮還貼在身上。
想去撕,但一伸手,袁錯就喊痛。
袁行野都被氣笑了:「現在知道痛,早幹什麼了?誰讓你跑來胡鬧的?」
「嗚嗚嗚,錯錯,寫聖旨。」
「行!」準備偽造聖旨,還這麼理直氣壯,除了她也沒誰了。
袁行野想說她,但看她這麼可憐,又不想說得太狠了。
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錯錯想當王!錯錯要當王!」袁錯說著,嗚嗚哭起來。
她沒有覺得自己有錯,她覺得都是爹爹的錯。
如果不是他沒有一開始就給自己封王,如果不是他不僅沒有給自己封王,還不告訴她王比公主大,她就不會這麼生氣。
不這麼生氣,就不會來章台宮找玉璽自己寫聖旨蓋章。
不自己找玉璽就不會觸發困陣,害得自己挨打又受傷。
總而言之——
「都是爹爹的錯。」
「行,都是我的錯。」
袁行野話還沒說完,程弋就到了。
他沒動袁錯,讓程弋進來號脈。
號完之後,告訴他:「沒有受內傷,骨頭也沒斷。」
「那就好。」袁行野嘆口氣,想把袁錯抱起來。
她不干,依舊躺在那裡裝可憐。
「大夫都說了你沒事,剛才打你的只是困陣!」殺陣都在外圍,沒有挨到她跟前。
「聖旨壞掉了。」她還想著給自己封王。
程弋見狀,趕緊退了出去,留他們父子倆自己在廢墟中掰扯。
「你對別人寬宏大量,一身驢脾氣全使我身上了是吧?」
袁行野再拉袁錯就哼哼,就沒有見過這麼軸的人。
「錯錯要當王!」反正她今天遭了這麼大的罪,不達到目的,可就 虧大發了。
不答應,她就不走了。
「行,那你說你為什麼要當王?」
袁行野問她。
袁錯傻眼!
這還有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當王好呀,王最大。
她不是本來就應該得到最好的,當最大的那個嗎?
現在爹爹的孩子她已經不是最大的了,爵位還不是最大的,怎麼可以?
如果不是爹爹占著位置不挪窩,她覺得自己當皇帝才對。
「讓你練劍,你都會抱著劍想什麼是劍。為什麼想當王的時候,不問什麼是王?」
「錯錯沒有!」
她想什麼是劍,因為劍就在手裡。
她不想什麼是王,那是因為自己沒有王位呀!
什麼是王?等自己當上王,自然就會去想了。
「想什麼直接說,不要讓我猜。」
袁行野哪裡不知道袁錯想說什麼?但他不能慣著她這說話說一半,讓人猜一半的脾氣。
袁錯這才噘嘴嘟囔:「成了王,再想。」
「名劍在手,會想什麼是劍。坐上王位,再想什麼是王。想法不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晚了呢?」
「什麼?」
「劍不是人,不會表達不會怨恨。」
袁行野道:「如果只是當大能仙君,就不用管他人作何感想,自己強就行。但若是想當王,便截然相反。王權屬於少數人,但王的存在,卻是建立在普羅大眾的承認之上。」
袁行野一點一點掰開給她講:「既然是普羅大眾,那就要顧及很多人。既然是很多人,他們之間便少不了有摩擦有矛盾。甚至很多時候,他們和王之間,也會有摩擦和矛盾。
暴虐鎮壓不是不行,但只能鎮壓一時,不能長久行事。
於是坐在王位上的人,便少不了權衡,挑選,忍讓。因為妥協本身,就是政權出現的根源。不為了妥協,政權便不會存在,因為它有個很好的前身,叫兵權。」
殺伐之後,需要妥協,政治才走上舞台。
「如果你只是為了高興,為了爽快,受不了一點兒委屈,那你當不了王。」
袁行野說道:「為邦消底物,人心歸則王。有很多人登上過王位,也有很多人被從王位上趕下來。王位不是給你就是你的,要接得住,坐得穩,它才屬於你。如果人心不附,你當什麼王?」
「爹爹打他!」
「好,爹爹幫你打!一個反對你的打一個,百個反對你的打一百,萬人反對就打萬人。那我問你,等把他們全都打跑了,全天下就剩你一人,你當誰的王?」
袁錯懵了。
「假設,假設爹爹可以幫你嚇唬到他們,讓他們即便反對你也不敢跑。那往後呢?爹爹可能給你當一年打手,當十年打手,當百年打手。但爹爹不可能永遠給你當打手。如果哪天,爹爹不在了呢?」
畢竟反對她的,不會是平民,而是那些很強,和她一樣位高權重,大權在握的人。
「爹爹不在?要去哪兒?」袁錯震驚,他不是應該一直和錯錯待在一起嗎?
袁行野揉她的腦袋:「去哪兒?爹爹也不知道呢!」
去哪兒都不知道?
「爹爹沒用!」
袁行野都被氣笑了:「行!老子沒用,那你找有用的去!」
「爹爹!」袁錯哼唧一聲,終於不再耍賴了。
袁行野把她抱起來,擦了擦她黑呼呼的小髒臉。
揮開倒塌的玉柱和斷梁,從殘垣斷壁中走出來。
好在屋檐垮塌,雕欄損毀,但金砌的走廊還在。
站在高懸於上的長廊邊,垂目望去,下面廣場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
「陛下,陛下!」
看到章台宮出事,全都趕了過來。
他們暫時還不知道,章台宮走水,是袁錯闖的禍。
但他們對袁錯,絕不會像對袁行野那樣忠心耿耿,或者至少心存敬畏。
在這一刻,現實終於掀開一層薄薄的面紗,在袁錯面前,露出真實世界的小小一角。
袁錯也才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並不是想要什麼都能得到,原來反對自己的人有這麼多,原來爹爹也不是萬能,因為他心裡裝著錯錯,也裝著其他人。
「你真的想當王嗎?」
「想。」
「你會遇到很多艱難困苦,被欺騙,被背叛。遭受流言蜚語的侮辱與詆毀,親友散盡,十死無生。一個人戰鬥,一個人拼搏,卻要成為很多人的靠山。
你會迷茫,孤獨。禹禹獨行,不知前路。會因懷疑自己而倉皇失措,會因走錯方向而追悔莫及。
沒有人幫你,只有你一個人。你,頂得住麼?」
「錯錯不怕!」
袁錯被袁行野抱在懷裡,小臉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望著下面那群人,還有重鸞宮下方,困於白玉京中,渺若滄粟的芸芸眾生。
「我會爬過高山,趟過火海。翻越千山萬水,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