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山塘。
從葑門橫街出來往西北方向走,穿過兩條馬路,沿著一條河道走了二十多分鐘,山塘街的牌坊出現在巷口。
唐妙上輩子在手機上看過很多江南水鄉的照片。
白牆黛瓦,水巷相依,遊船從橋洞裡滑出來,槳聲欸乃。
照片裡是安靜的、詩意的。
實地一到,不是那麼回事。
遊客多得下不去腳。
街面上擠著舉自拍杆的情侶、跟團的大爺大媽、拍漢服寫真的姑娘。
兩側的商鋪一家挨一家,賣絲綢的、賣桃花塢木版年畫的、賣鮮肉月餅的、賣手作團扇的。
油墩子的氣味和糖畫的甜混在一起,再摻上河水的微腥,組成一種熱鬧到發膩的嗅覺。
唐妙爬上屋脊,空氣好多了。
視野也完全不同。
腳下是灰色的魚鱗瓦,瓦縫裡長著苔蘚和野草。
兩側的屋脊綿延起伏,石橋拱起的弧線倒映在水面,和真橋合成一個圓。
遠處是虎丘塔的剪影,孤零零地戳在一片灰藍的天幕上。
沿著屋脊往西走,遊客慢慢少了。
山塘街越往深處越安靜,商鋪變成了住家,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窗台上晾著幾雙布鞋。
唐妙從屋脊跳下來,落在一座石橋的欄杆上。
「這橋……」
少年盯著橋欄上模糊的刻字,靈體前傾了幾寸。
橋頭的石碑字跡已經漫漶,隱約能辨出一個「通」字。
「她說過一座通濟橋!」少年的嗓音發緊。
過了橋,巷子更窄。
窄到兩個人並肩走都要側身的程度。
牆根發黑,爬著經年的青苔,是那種遊客不會來、地圖上也搜不到的真正弄堂。
唐妙停下來。
巷子盡頭,是一座老宅。
院牆有兩米多高,白灰牆面斑駁開裂,露出裡面的舊磚。
牆頭瓦當缺了好幾塊。
這是標準的明清蘇式民居布局,前廳後院,兩進三開間。
院牆裡頭,伸出了一棵老槐樹的枝椏。
樹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樹皮深灰近黑,溝壑縱橫。
三月里新抽的嫩葉還沒完全展開,細碎的黃綠之間,旁邊一棵玉蘭已經開了滿樹的白花。
花瓣肥厚,在春風裡微微顫。
少年的靈體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棵老槐樹。
過了好一會,少年開口,聲音很輕:「太好了……還在。」
大門半掩。
門上掛著一塊木匾,漆面剝落了大半,字是老宋體刻的:「顧氏蘇繡工坊」。
唐妙正要往裡探,屋內突然傳來一聲蘇州話的吼。
「你今朝敢把格種物事發出去,你就不是我顧家的人!」(你今天敢把這種東西發出去,你就不是我顧家的人!)
緊跟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聲線里的疲憊遮都遮不住。
「爺爺,你以為我想?馬大姐的眼睛開了兩刀,小周的手腕腱鞘炎犯了,能上手的繡娘就剩三個!非遺大展後天就要交貨,十二幅雙面繡還缺四幅!」
「我不管!缺就退單!」
「退單我賠得起嗎?違約金拿什麼賠?」
……
唐妙順著老槐樹的枝丫輕盈躍上窗欞,透過半開的窗縫往裡張望。
堂屋內,一個乾瘦的老頭雙手撐在條案前,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對面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顧明。
瘦高個,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下巴上生著雜亂的胡茬。
運動外套皺巴巴的,拉鏈都沒拉齊。
他身後的長桌上,攤著幾幅繡品。
這些繡品分成了兩撥。
靠牆的那幾幅色澤沉厚,絲線排得緊密。
迎著燈光看過去,能瞧見手工特有的細膩光澤與深淺不一的色彩過渡。
靠門口的幾幅顏色更均勻,過渡更「完美」,完美到透著機械的死板。
那是用來充數的高精度機繡。
顧明從桌下的紙箱裡抽出一幅,展開來比了比。
「你看,差別肉眼根本分不出來,展會上那幫評委又不會拿放大鏡照。」
「啪!」
老頭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動帶翻了條案上的茶杯,茶水四溢,洇濕了深色的桌布。
「你個赤佬!」
老頭顫著手指著牆上的祖宗牌位,牌位前面的長明燈火苗跳了跳。
「顧家世代做蘇繡,在你太爺爺手裡就是清清白白的!一輩子沒讓一幅次品出過門。」
「這次是非遺大展,是要送到國外去辦國際展覽的!」
「這些東西掛出去,代表的是咱們中國的手藝。」
「你拿這種機器假貨去糊弄洋人,一旦被人看穿,丟的是什麼?丟的是整個國家的臉面,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手藝人尊嚴!」
「你今朝往那個箱子裡混機器貨,就是把顧家的骨頭往陰溝里踩!」
「骨頭不能當飯吃!」顧明的聲線也高了一度。
「爺爺!國家的臉面太大了,我扛不起!」
「我只知道,馬大姐正躺在病床上等這筆尾款付醫藥費,小周的孩子明天就要交學費。」
「這些跟了咱家二十多年的老手藝人,都指望著這口飯活命!」
老頭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顧明把機繡的繡品塞回紙箱裡,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明天一早發貨,要打要罵隨便你。」
木門被重重甩上,外頭的玉蘭樹震落了兩片白花瓣。
堂屋裡安靜了。
老頭一個人站在祖宗牌位前,佝僂著腰,手還在抖。
少年的繡春刀出鞘半寸,刀刃在夜色里泛出冷青色的微光。
「混帳!」
他憤怒到了極致。
「顧家的手藝傳了幾百年!顧妃在深宮裡沒有旁的寄託,就靠一針一線,繡她記憶中的姑蘇城。」
「她的後人竟要拿機器貨去充數?!」
少年的手在抖,刀刃顫得叮噹響。
他砍向紙箱,刀穿了過去。
一個死了幾百年的鬼魂,對活人的世界無能為力。
少年的刀垂了下去。
他站在堂屋正中央,低著頭,靈體的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
在老頭離開後,唐妙從門檻外面跳進來。
「別急。」
「也別罵他。」
「他也不容易,看病、發工資……他也不是為了自己。」
唐妙用爪子拍了拍少年,她作為曾經的打工人,太理解這種無力感了。
「這事兒,我來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