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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口飯的報恩

2026-08-15 17:04:37 作者: 淵夢生花

  直播間的彈幕從剛才貓狗打鬧的嘻嘻哈哈,變成了大面積的沉默。

  攝像頭的夜視模式把這一切拍得纖毫畢見。

  昏黃的燈光下,老人佝僂的背影、手上的抓痕、鞋上的破洞,和滿屋子安睡的貓。

  【我不行了。】

  一條彈幕孤零零地飄過去。

  什麼都沒說,但大家都懂。

  【這是哪裡?有沒有人能查出來?我想捐款!】

  【我也想捐,奶奶身上那件棉襖,袖口全爛了。】

  唐妙她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

  跑外賣的時候,有個地址,每周三和周六點一份最便宜的素菜蓋飯。

  備註欄永遠寫著「不要敲門,放門口就行」。

  有一次唐妙早到了幾分鐘。

  門沒關嚴,縫隙里看到一個老太太盤腿坐在客廳地上,面前全是貓。

  後來,那個地址再也沒下單。

  唐妙沒有再多想。

  人走了就走了,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消化這種無聲無息的故事。

  可現在她蹲在另一個老人的窗外,忽然想起來了。

  老橘貓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窗台,挨著她蹲下。

  「毛奶奶原來住市里,還是個退休幹部,退休金不低。」

  唐妙的耳朵轉了一下。

  「二十年前撿了一窩被扔在河邊的奶狗,救回來養好了,想送人。」

  「沒送出去,又來了兩隻被車軋斷腿的貓。」

  「再後來是被人潑了硫酸的貴賓,被鐵絲勒了脖子的土狗……」

  老橘貓的語氣很平。

  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

  「鄰居投訴,物業來趕,她的退休金也支撐不住這麼多貓狗的吃食。」

  「她就把市裡的房賣了,搬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唐妙低頭,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台上的殘磚。

  「她有兒女嗎?」

  「有一個兒子,在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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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她這邊的事嗎?」

  「知道。勸過,吵過,幾年沒來往了。」

  風從彩鋼瓦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布條風鈴晃了幾下。

  老橘貓抬起有疤的那隻眼:

  「她賣房的錢早花光了,退休金每個月一到帳就全砸在貓糧狗糧和驅蟲藥上。這幾個月米麵都靠附近村的好心人送。」

  「上個月空調的壓縮機壞了一次,修了三百塊。」

  「她猶豫了兩天,把自己過冬的新棉褲和棉鞋退了。」

  唐妙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透過窗戶看著屋裡的老人。

  毛奶奶縫完了那個貓窩,起身,把窩放到一隻獨眼灰貓旁邊。

  灰貓嗅了嗅,拱進去,團成一團。

  老人笑了。

  牙齒缺了兩顆的嘴咧開,臉上千溝萬壑的皺紋全擠在了一塊。

  ……

  唐妙在院子裡過了一夜。

  她跟幾隻殘疾小貓擠在主屋角落。

  旁邊一隻只有三條腿的狸花貓主動挪了挪屁股,給她讓出一塊墊子。

  唐妙睡了個好覺。

  清晨五點半,唐妙被車輪的吱嘎聲弄醒了。

  她睜眼,看見毛奶奶推著一輛鏽跡斑斑的鐵皮小推車從後院出來。

  推車上堆了兩個鋁鍋。

  一鍋稀飯似的東西,顏色灰撲撲的,混著切碎的雞架和白菜幫子。

  另一鍋是乾糧,摻了麩皮和雞肝粉搓成的粗糙顆粒。

  毛奶奶穿著昨晚那件破棉襖,頭上圍了條褐色的毛線圍巾。

  她的步子很慢。

  推車的輪子卡在泥地的坑裡,她彎腰使勁推了兩下才過去。

  院子裡的動物們陸續醒了。


  有的拖著殘腿挪過來,有的「汪汪」叫了兩聲表達飢餓。

  毛奶奶挨個喂,輕聲念叨著每隻的名字。

  「黑妞先吃,你胃不好不能餓太久。」

  「旺財你慢點,噎著了我可不想再半夜跑獸醫站。」

  「老橘……老橘呢?又哪去了?」

  老橘貓不知從哪個角落慢悠悠踱出來,沖毛奶奶叫了一聲。

  「又偷跑出去巡山了?腿不好還逞強。」

  毛奶奶蹲下來,把一碗雞架粥端到老橘貓面前,「吃完了帶你去曬太陽。」

  唐妙從門口出來。

  毛奶奶餘光一掃,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咦?」

  她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了看唐妙。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沒聽見動靜啊。」

  唐妙走到她腳邊,乖乖地「喵」了一聲。

  毛奶奶放下勺子,用圍裙擦了擦手,起身往回走。

  「等著啊。」

  過了幾分鐘。

  她端著一個白底藍花的瓷碗出來了。

  碗口冒著熱氣。

  米飯底,拌了切碎的雞胸肉沫,幾片菜葉子鋪在上面,澆了一小勺雞湯。

  比大鍋里的群體貓飯細緻得多。

  「新來的,胃不知道好不好,先吃點溫和的。」

  她看清了唐妙脖子上的藍色項圈和那個髒兮兮的針織小包。

  「有主人的貓啊,這是跑丟了?」

  唐妙「喵嗚」了聲。

  開始埋頭乾飯。

  雞胸肉是白煮的,沒放鹽,纖維嫩,撕得開。

  雞湯大概熬了不短時間,有膠質的黏稠感。

  不是什麼珍稀食材,但很用心。

  毛奶奶的手伸過來,輕輕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手掌粗糙,繭子硌著頭皮。

  但手心是熱的。

  「吃飽了,就在這住下,奶奶不缺你這一口。」

  跟問自家孫輩似的。

  唐妙抬頭看她。

  早上的光從山坳的豁口打進來,照在毛奶奶臉上。

  皺紋很深,嘴唇乾裂,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可眼睛亮亮的。

  唐妙一路上見過很多人的眼睛。

  有善意的,有貪婪的,有冷漠的,有看熱鬧的……

  毛奶奶的眼睛與他們不同。

  她什麼都不圖。

  就是單純地……

  想給你一口熱飯。

  唐妙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飯舔乾淨了。

  抬起頭,對著毛奶奶軟軟地「喵」了一聲。

  然後起身,用腦袋蹭了蹭老人的膝蓋,蹭了兩下。

  ……

  毛奶奶在院子裡幹活。

  唐妙四下看了看,順著半開的門縫溜進主屋。

  跳上油漆斑駁的舊木桌。

  桌上攤著一個塑料皮的帳本。

  帳本翻開著,停在最近一頁。

  「3月12日,王老三送來麵粉一袋,欠肉聯廠老李三百塊。」

  「3月15日,貓糧見底,餘四袋,按現有數量最多撐到月底。」

  「3月16日,旺財的驅蟲藥沒了,雞架批發價漲了兩毛。」

  「3月17日……」

  最後一行只寫了個日期,後面是空白。

  旁邊擱著一個鐵皮盒子,蓋子沒合嚴。

  唐妙用鼻子拱開。

  幾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紙幣,一把鋼鏰。

  救助站彈盡糧絕了。

  唐妙歪著腦袋,盯著那些零錢看了一會。


  她把裡面的東西推到一邊,給鐵皮盒子騰出位置。

  低頭,咬開針織小包的系帶。

  爪子扒拉了幾下。

  小包里的東西不多。

  一把碎貓糧渣。

  一小片風乾到硬邦邦的魚乾。

  幾根攢下備用的貓條。

  暗淡無光的平安符。

  還有……

  一個用碎布頭裡三層外三層裹著的小布包。

  唐妙用牙尖挑開布頭,一層層扒拉開。

  「叮噹。」

  「叮噹叮噹。」

  十六顆圓滾滾的金豆子滾落出來,在晨光里發出扎眼的黃色反光。

  每一顆都和黃豆差不多大。

  足金。

  這是哈爾濱的松鼠塔塔在與唐妙告別時,搬出來的全部家當。

  是它太爺爺的爺爺一代代攢下來的。

  全塞在唐妙的包里,讓她代為遊歷山河。

  唐妙之前在北京寄明信片的時候,給菜場魚攤大姐寄了三顆,又付了一顆當郵費。

  剩下十六顆。

  她把金豆子全部扒拉到桌面中央。

  然後用爪子一顆一顆地撥到帳本旁邊。

  一顆。

  兩顆……

  十五顆。

  撥到第十六顆的時候,唐妙的爪子停了。

  她低頭看著最後一顆金豆子。

  在晨光里,小小的金色圓粒折射出細密的光點。

  塔塔的聲音仍在腦海:

  「替我看看天安門升旗,看看大海,看看那些我這輩子去不了的地方。」

  唐妙把最後一顆金豆子叼起來,重新塞回針織小包,用牙把系帶拉緊。

  這一顆得留下。

  其他的……

  塔塔應該也很樂意幫助這些「毛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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