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笑容凝在臉上。
五指緊緊攥住了腰間的繡春刀刀柄。
「唐唐，他……是不是看見我了……」
唐妙摳住石板的縫隙，後腿肌肉繃緊。
心臟「咚咚咚」直跳。
他們是跑呢還是跑呢，還是趕緊跑呢？
「別動。」
少年壓著嗓子，「他若是降妖除魔的護法高僧，你一動，反而會觸發他的殺念。我擋在前面……」
話音未落，和尚動了。
他舉起了右手。
唐妙的瞳孔驟縮。
少年的繡春刀出鞘三寸，刀鋒上的血光映得他半張臉通紅。
和尚的右手高高舉起……
把手機懟到了少年腦袋的正上方。
左邊晃晃。
右邊晃晃。
又往前伸了半米。
踮著腳四處找角度。
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裡還在念念有詞：
「奇怪，移動的基站明明就在後頭，怎麼一到這兒網就斷？」
他把手機從少年的頭頂收回來，低頭看屏幕。
信號時有時無。
「阿彌陀佛……微信發個視頻愣是轉圈圈。」
和尚嘆了口氣，轉身往大殿方向走。
僧袍的下擺從少年的小腿穿過去，沒有任何阻滯。
猶如穿過了一團空氣。
石板路上只剩下布鞋踩過青苔的細微沙響。
人走遠了。
唐妙弓著背，蹲在石柱底座上足足半分鐘沒換氣。
少年拔刀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好半晌。
「咔嗒。」
他把繡春刀默默推回刀鞘，乾咳了一聲。
偏過頭，視線飄向寺廟的飛檐翹角，語氣忽然變得從容起來：
「這斗拱的制式……嗯，是宋制七鋪作雙杪雙下昂，保存得不錯。」
唐妙背上那一溜豎起的毛，一縷縷重新落平。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耳根處，泛起了一層可疑的薄紅。
「你剛才……拔刀了。」
少年抬頭望天。
「你嚇得聲音都劈叉了。」
「……嗓子不適。」
唐妙沒再戳穿他，給這個幾百歲的老鬼留點面子。
她跳下欄杆，甩了甩還沒完全服帖的後背毛。
心跳慢慢降回正常。
虛驚一場。
但事情沒辦完。
唐妙還記得自己的正經目的。
她重生成貓這件事，到底有沒有什麼說法？
少年的靈體為什麼會被平安符吸進去？
他的靈力為什麼時強時弱？
上次在南京，他明明觸碰到了實體……
這些事總得有個解釋。
電視裡演的，廟宇里肯定藏著掃地僧。
越不起眼的角色越厲害。
「等著，看我給你尋個高人。」
唐妙開始找人。
她繞過大雄寶殿，穿過藥師殿的側廊，溜進了人跡罕至的後院。
這裡僻靜多了。
古樹參天，枝葉把陽光篩成碎片，撒了一地。
角落裡，一個光頭鋥亮的老和尚正低著頭，揮舞著一把大竹掃帚。
「刷——刷——」
僧袍洗得發白，臉上的褶子比樹皮還深。
氣質到位。
滄桑、沉默、不言不語。
這就是那種掃了三十年地、某天突然開口就能道破天機的隱世高人。
唐妙抖擻精神，踩著輕靈的小碎步湊過去。
橘白相間的腦袋貼著地面，在竹掃帚落下的間隙鑽過。
軟綿綿地蹭上了老和尚的布鞋邊。
老和尚沒理她。
繼續掃地。
唐妙就地一滾，肚皮朝天，四隻爪子蜷起來，尾巴繞了個圈搭在鼻尖上。
眼睛眯成兩道縫，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震動聲。
快看我！
點化我！
老和尚的掃帚頓了一下。
低頭，瞥了她一眼。
又繼續掃。
唐妙翻身起來，繞著老和尚的腳踝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尾巴纏上小腿肚子，毛茸茸的，貼得緊緊的。
這一套組合技打下來，正常人早就蹲下來摸貓了。
她滿心以為，老和尚會緩緩放下掃帚，雙手合十，面帶慈悲地望著她。
然後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開口：
「阿彌陀佛，小貓施主，你與我佛有緣。貧僧觀你眉間有異相，前塵往事……」
正想著……
老和尚終於停下了掃帚。
他彎下腰，用乾枯的食指點了點唐妙的腦門。
「小貓咪啊。」
來了來了！
唐妙的耳朵豎得筆直。
「你擋著我掃地了曉得伐？」
唐妙腦袋裡「嗡」了一聲。
老和尚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杭州味，溫和中透著一股子無奈。
「這一片是我的包幹區，三點之前掃不完，下午師父要扣我學修課時的呀。」
「你乖噢，去那邊空地上玩好不好？」
他直起腰，又補了一句：「後廚阿姨那裡有吃的，去找她啊。」
掃帚重新動了起來。
「刷——刷——」
規律的、勤懇的、跟任何一個趕著完成KPI的打工人沒有區別的聲音。
唐妙蹲在原地。
尾巴垂了。
耳朵也垂了。
少年飄在旁邊的古樹樹冠上，已經笑得靈體都開始抖了。
他用袖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高……高僧點化……哈哈哈哈……」
「閉嘴。」
「你賣萌也有不好使的時候哈哈哈哈哈……」
「我說閉嘴！」
唐妙氣哼哼地從後院離開。
身後傳來老和尚的聲音：「誒別踩我剛掃好的那堆啊——小貓咪！」
少年追在後面，笑聲一路沒斷。
……
唐妙沿著遊客步道往山上走。
靈隱寺的範圍比唐妙預想得大。
過了北高峰的岔路口，人就少了。
石階兩側的竹林密得遮天蔽日。
溪水在石板底下流淌，風打竹葉上滑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少年飄在她身側，靈體在竹影間忽明忽暗。
「你也不必沮喪。」他挑挑眉，克制著嘴角往上翹的幅度。
「這地方景致極好，倒也不算白走一趟。」
石階到了盡頭，露出一座門臉極小的寺院。
韜光寺。
古韻悠悠，禪意氤氳。
由唐代蜀中名僧韜光禪師創建。
當年白居易曾在此與高僧品茗，乾隆六下江南更是八次造訪。
這個點，香客零星。
偶爾有一兩個人進來上炷香，拜完就走，不多停留。
唐妙溜達進呂祖殿。
日光順著木格窗切進來，在地磚上拉出長長的金色斜影。
殿內跪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背脊挺得很直。
男的穿深灰色的開司米外套，剪裁極好，但扣子系錯了一顆。
女人的墨鏡摘了，擱在膝蓋邊上。
眼眶底下的黑青濃得跟淤血一樣，臉頰瘦削，顴骨的輪廓戳在皮膚下面。
四十來歲的年紀，兩鬢已經生了刺眼的白髮。
看著就是有故事的人。
貓的好奇心是天生的，人的八卦本能是後天的。
兩樣加在一起，唐妙這輩子就沒學會克制。
她輕手輕腳地沿著牆根溜到蒲團側前方。
擺好標準的吃瓜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