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心口咚咚直跳。
牆上這幅畫到底想表達什麼？
靈魂借肉身還魂？
少年探出半透明的手，試圖去觸碰牆面上那些繪製的金色絲線。
指尖距離牆面還有兩寸。
「在這裡！！小貓仙在側牆這兒！！我對著直播背景找過來的！！」
尖利的女聲從山道拐角處傳來。
唐妙的耳朵「刷」地轉向聲源。
十幾個人從竹林小徑湧出來。
打頭的是個戴棒球帽的姑娘。
左手掛著沉甸甸的單眼相機，右手舉著一盒拆了封的紅印泥。
後面跟著扛三腳架的、捧貓條的、甚至還有個大哥懷裡揣著一件粉紅色的貓咪漢服。
「天哪是真的！！是橘姐！！活的！！」
「快快快過來蓋個章！沾沾仙氣！今年發大財全靠貓仙了！」
棒球帽姑娘的眼神很不對。
腳下步子邁得極快，那神態透著不管不顧的瘋癲。
「橘姐！我一路從蘇州追到南京，又跟到杭州！求求你讓我抱一下！就一下！」
人群烏泱泱地涌過來，呈半弧形朝她合圍。
退路被堵死。
唐妙脊背拱起，四條腿的肌肉全部收緊。
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更加離譜，手往褲兜里一掏，抓出一大把百元大鈔，衝著半空一揚。
「貓仙給我摸一下頭！我給五百！一千也行！」
紅色的鈔票紛紛揚揚。
有人蹲下來伸手。
五根塗著亮片美甲的手指直奔她的後頸抓來。
「來，寶寶乖，姐姐就摸一下……」
唐妙側身一擰，從五指間滑了出去。
指甲划過她後背的絨毛，硬扯下幾根橘毛。
好痛。
第二雙手從左邊包抄過來。
是那個揣貓咪漢服的大哥，張開雙臂兜下來。
唐妙前爪借力一竄，貼著地面從他襠下穿了過去。
「哎……沒抓著！」
「堵住那邊缺口！別讓她跑了！」
十幾雙腿在面前構成了一片移動的肉牆。
球鞋、涼鞋、高跟鞋，雜亂無章。
唐妙貼著地面走S形。
左偏，右閃，再左偏。
從一雙白色運動鞋和棕色牛津鞋的夾縫中驚險穿過。
硬底皮鞋重重落了下來。
踩到了她的尾巴。
「嗷！」
唐妙疼得眼眶泛酸。
後腿不敢停，猛蹬地面，借著灌木叢的彈力彈上了側牆頂部。
「在上面！在牆上！」
唐妙沿著牆頭狂奔。
瓦片在爪子底下嘩嘩響。
有兩片鬆動的直接碎裂了，她踩著碎片往前躥，不回頭。
少年的靈體緊貼著她飛行，表情又急又氣：
「瘋子！一群瘋子！」
唐妙根本顧不上搭腔。
翻過牆頭，下方就是主路。
正巧是出景區的尖峰時段。
馬路完全堵死。
轎車、SUV、旅遊大巴首尾相接，喇叭聲此起彼伏。
有人搖下車窗伸出手機拍風景，有人開著車窗抽菸。
唐妙從牆頭跳到路邊的護欄上，再從護欄躍到第一輛車的車頂。
「砰！」
車裡的司機嚇了一跳，探頭往上看：「什麼東西？」
唐妙沒停。
從第一輛車頂跳到第二輛，第二輛到第三輛，踩著一長排堵死的車頂飛奔。
身後的粉絲從寺門口追出來了。
十幾個人不顧交規，一路狂追。
邊跑邊舉手機，嘴裡的叫喊聲和喇叭聲混成一團。
「橘姐！橘姐別跑！我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個鬼！
唐妙踩過一輛白色奧迪的後備箱，打滑了一下。
奧迪車主當即搖下車窗，髒話剛到嘴邊。
看到一隻橘貓被一群人追得亡命天涯，罵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前方七八輛車的位置。
一輛黑色邁巴赫安靜地停在車流中間。
后座右側的窗降下來一半。
靠窗的位置，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正閉著眼靠在旁邊男人的肩上。
唐妙認得他們。
剛在呂祖殿抽籤的那對夫妻。
她的後腿猛蹬車頂。
少年在半空中看到了她的軌跡，靈體急速閃到一邊給她讓路。
唐妙騰空。
從一輛銀色別克的車頂起跳，越過兩輛車，前爪正好搭上邁巴赫半開的車窗框。
身體往下一縮。
「噗」的一聲，整隻貓滾進了后座。
砸在了真皮座椅上。
女人被這團從天而降的橘白色嚇得彈起來。
男人的手已經護在妻子肩上，低頭一看。
小橘貓四腳朝天攤在座椅中央，胸口劇烈起伏。
粉色的舌頭伸在外面喘氣。
脖子上掛著藍色項圈，胸前別著個髒兮兮的針織小包。
女人先是一愣。
然後，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是你啊。」
就是那隻打翻簽筒的小搗蛋鬼。
窗外，第一批追上來的粉絲已經到了。
棒球帽姑娘扒著邁巴赫，臉貼在玻璃上，雙手啪啪地拍打著玻璃。
「裡面的人！請把小貓仙還給大家！大傢伙都在等她呢！」
「我們都是大老遠趕來的！」
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群大呼小叫的陌生人，又低頭看了看后座上喘成一團的小橘貓。
對前排司機下令：
「升窗，馬上走。」
深色車窗無聲上升。
所有的喧囂、拍打聲、叫喊聲，被玻璃隔絕在外。
車內只剩下空調換氣的低頻嗡鳴。
前面的車流恰好動了。
邁巴赫平穩起步。
帶著一隻橘貓、一個少年靈體、和一對夫妻，緩緩駛離了靈隱寺。
唐妙終於從仰面朝天的姿勢翻過來。
喘勻了氣。
女人伸出手，指尖帶著極其小心的力道，碰了碰唐妙那隻左耳。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唐妙抬起右後爪，撓了撓項圈邊上的痒痒肉。
直播間裡。
唐妙被幾十個人圍堵的全過程，從韜光寺側牆彈射起步、穿越人腿叢林……
微型攝像頭以貓的第一視角記錄了每一秒。
晃動的、顛簸的、極具速度感的畫面，配上唐妙粗重的喘息聲和背景中此起彼伏的尖叫。
彈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炸裂。
【跑酷！貓咪跑酷！第一視角！比那些極限運動博主刺激一萬倍！】
【前面那些追貓的人你們搞清楚沒有？你把她嚇成什麼樣了！！橘姐喘成那樣你們看不見嗎？！！】
【什麼蓋章轉運，我看就是一群魔怔了的吸血鬼！拿著印泥來抓流浪貓，腦子裡裝的都是水吧！】
【真氣死我了！橘姐跑快點！】
【這種人能叫粉絲？人都不要當了！】
就在紛紛擾擾的吵鬧聲中。
上一刻唐妙還在車流頂上極限走位。
隨著「滋啦」的電流聲。
鏡頭劇烈一抖。
整個屏幕徹底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