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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午夜演唱會

2026-08-15 17:05:52 作者: 淵夢生花

  外灘站到了。

  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鬧。

  江風從東面刮過來,帶著鹹濕的水汽,把唐妙臉頰兩邊的鬍鬚吹得全往一邊歪。

  她跳上觀景平台的欄杆,四隻爪子扣穩。

  黃浦江黑沉沉的。

  江面寬得看不到頭,水波被兩岸的光拖成長長的碎金。

  對岸,東方明珠的球體在夜色里泛著冷白的光,環球金融中心的開瓶器輪廓切開雲層,上海中心大廈的螺旋尖頂直入夜空。

  唐妙往後一仰頭。

  身後是外灘萬國建築群。

  海關大樓的鐘面還亮著,羅馬數字被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來。

  花崗岩的廊柱、巴洛克的穹頂、愛奧尼克的柱頭。

  一百年前的租界遺產,被打上精心設計的射燈,在黑暗中排成一道沉默的牆。

  唐妙扭頭看了看左邊。

  又扭頭看了看右邊。

  左邊是1921年,右邊是2026年。

  中間隔著一條江。

  滄海桑田。

  少年站在她旁邊的石欄上,飛魚服的衣擺隨風飄揚。

  唐妙把下巴擱在石欄杆上,眯著眼看江面上一艘亮著燈的駁船緩緩駛過。

  汽笛聲從水面上傳來,低沉綿長。

  

  就在這時。

  安靜被打破了。

  歌聲從右側的台階方向飄過來。

  不該叫歌聲。

  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的嘶喊。

  調子跑得一塌糊塗,音域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下。

  「你看……誰家年少,布衣簡衫,千里入……繁華!」

  歌詞在夜風裡斷斷續續。

  「好城……無限風光……有人前程一萬丈……!」

  唐妙順著聲音的方向過去。

  台階下面站著一個女孩。

  職業裝。

  包臀裙,西裝外套,標準的職場社畜打扮。

  但她腳上沒穿鞋。

  一雙黑色的細高跟被拎在左手裡,腳趾頭光著踩在台階的花崗岩上。

  右手攥著一罐啤酒。

  旁邊的地上還倒著個空罐。

  二十五六的年紀。

  頭髮從職業用的低馬尾里掙出來一大半,亂蓬蓬地糊在臉頰兩側。

  她仰著脖子。

  舉起啤酒瓶,對酒當歌。

  唱得旁若無人。

  「可知,儘是險關……儘是盤算……儘是霧茫茫!」

  「可知,功勞本上……未必論著功行賞!」

  最後那個「賞」字被她硬生生拖了六七秒。

  聲音從胸腔里滾出來,裹著啤酒的氣泡和夜風的潮氣,歪歪扭扭地彈射到江面上。

  唐妙的後脊樑上,絨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絕非害怕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內臟深處撩撥了一下的感覺。

  熱流直竄內臟,激得渾身發燙。

  痒痒的,熱熱的。

  意氣風發的。

  她看著那個女孩。

  赤腳踩在台階上,高跟鞋在手裡晃晃悠悠,頭髮亂蓬蓬的,嗓子破成了漏風的風箱。

  可她整個人,在發光!

  凌晨三點。

  天地之間就她一個人在唱。

  唱得慘不忍聽。

  但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頭,宛如一把鈍刀,愣是把什麼看不見的繩索一刀一刀鋸斷了。

  豪情萬丈!

  唐妙從石欄杆上跳下來。

  她四隻爪子踩著台階往下跑。

  一級,兩級,三級。


  跑到離女孩三四米遠的護欄底座上,後腿一蹬,穩穩蹲住。

  女孩正在換氣。

  唐妙仰起脖子。

  「喵嗚……」

  嗓子拉到最長。

  女孩唱的下一句剛出口:「我當……逐明月枕清風……」

  「喵嗚喵……嗚嗚嗚……」

  唐妙跟上了。

  節拍是亂的。

  調子是飛的。

  一個人聲,一個貓叫,互相追著跑,誰也不讓誰。

  「一身……坦蕩……」

  「喵喵……嗚嗚……」

  「如城門少年郎……」

  「喵嗚喵嗚……」

  「我當……」

  「喵嗚……」

  「工有所償……學有所用……」

  唐妙的小腦袋隨著那個走調的旋律一頓一頓地晃。

  四隻爪子輪流踩著護欄底座打拍子。

  尾巴翹得高高的,在夜風裡畫著圓弧。

  女孩一開始沒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唱到「學有所用」的時候,她扭頭準備灌一口啤酒。

  餘光瞥見了。

  護欄上蹲著一團橘白色毛球。

  小貓脖子伸得筆直,嘴巴張成一個小圓,正「喵嗚喵嗚」地對著黃浦江嚎。

  女孩停了。

  啤酒罐懸在半空。

  嘴還維持著唱歌時的口型。

  唐妙也停了。

  一貓一人對視。

  江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然後唐妙又把脖子仰回去,繼續嚎。

  「喵嗚……」

  女孩呆滯片刻。

  「噗嗤」一聲笑出來。

  啤酒差點從鼻孔里噴出去。

  她把罐子放在台階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分不清是啤酒沫還是別的什麼。

  「小貓咪,你……你也會唱這首歌啊?」




  「我當……工有所償……學有所用……」

  女孩愣了愣,放開嗓門接上。

  聲音比剛才還大。

  比剛才還瘋。

  「無人欺我……無依傍……」

  「喵嗚……喵……嗚……」

  「我當,敬來路……敬高山……」

  唐妙的聲線劈了。

  她不在乎。

  「敬春日……花開花落的街巷……」

  最後一個「巷」字,兩個聲音撞在一起。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都跑調了。

  但都拼盡了全力。

  黃浦江面被這一嗓子推開了一圈漣漪。

  少年飄在上方,面部肌肉瘋狂抽搐。

  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發酸。

  遠處駁船的汽笛聲又響了一下。

  長長的,低低的。

  給這場荒腔走板的午夜演唱會做了個收尾。

  女孩的胸口起起伏伏。

  她把散落在臉上的頭髮往耳後捋,用力擦了擦鼻尖。

  一轉頭。

  江面粼粼的光映在她眼睛裡。

  然後,她看到了唐妙脖子上那個毛線小包。

  啤酒罐從手裡滑出去。

  「吧嗒。」

  鋁罐滾下台階,在花崗岩上彈了兩下,剩餘的啤酒灑了一小片。

  女孩的兩隻手捂住了嘴。


  她沒有衝過來。

  沒有尖叫。

  她就那麼怔在原地。

  保持著一米多的距離,手指攥著自己的嘴。

  眼淚從指縫裡淌下來。

  止都止不住。

  又哭又笑。

  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是你嗎?」

  「橘姐……一定是你對不對?」

  唐妙歪了歪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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