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沒有靠過來。
她退回剛才坐過的台階位置,拽著職業裝外套的下擺,往下拉平整。
唐妙從護欄底座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女孩右手邊大概一步遠的地方趴下。
前爪規規矩矩交疊,尾巴繞過來,搭在後腿上。
她準備好了。
少年懸在旁邊的路燈頂端,雙手抱臂。
夜深人靜,再堅硬的人也會有憋不住想開口傾訴的時候。
哪怕聽眾是只貓。
女孩刻意保持的距離,給了小貓咪最大的安全感。
「你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你的嗎?」
她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鼻音有些重。
「菜市場那個賣肉的大叔,老劉頭,他發了你的第一張照片。」
唐妙的耳朵動了一下。
「轉發的人不多,我刷到的時候底下才三十幾個贊。」
「照片裡,就一隻髒兮兮的小橘貓蹲在肉攤案板底下,叼著根魚骨頭。」
「特別小,也特別瘦。」
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尖,悶悶地出聲:
「跟我一樣。」
江風又吹過來了。
女孩把腳縮了縮。
光腳踩在凌晨的花崗岩上,涼意讓她打了個寒噤。
「我叫程歡。」
怕唐妙不耐煩,她語速加快。
「985名校畢業,專業成績年級前三,大四秋招拿了三個大廠的offer。」
這幾個亮眼的詞彙從她嘴裡蹦出來,聽不出絲毫起伏,全然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履歷。
「我爸媽不讓我去。」
「我媽說,女孩子一個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人照應,出了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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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你一個搞計算機的,三十五歲被裁員了去喝西北風嗎?不如回老家考個事業編,穩穩噹噹的,一輩子不操心。」
程歡攥著手裡那隻沒穿的高跟鞋,鞋跟在台階上一下一下地磕。
「我爸自己都忘了,當初是他硬逼著我學計算機的,就因為我大姑說了句這專業好找工作……」
「後來,他們把我的三方協議撕了。」
「當著我面撕的。」
「我媽撕完還哭了一場,反覆念叨她是為我好。」
那個「好」字被她咬得很重,透出濃濃的苦味。
唐妙的鬍鬚抖了兩下。
程歡的話匣子打開了就關不住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多年的鬱氣積在胸腔里,終於找到一個出口往外倒。
「回去之後,我考上了一個事業單位。」
「每天早上八點打卡,下午五點下班,月薪三千二。」
「對面坐著的大姐,日常工作是嗑瓜子看手機。右邊的大哥,畢生追求是研究彩票走勢。」
「至於領導,開會的主題永遠在教大家如何做人。」
「我媽高興壞了,逢人就說我閨女在體制內,鐵飯碗。」
程歡的聲音開始發飄。
「她開始給我介紹對象。」
「第一個,本地公務員,比我大九歲,落座第一句話是問我婚後能不能辭職在家做飯帶娃。」
「第二個,某單位小領導,吃飯全程吹噓他爸在市裡的人脈。」
「第三個還沒見,相親對象的媽先來考察了一輪,問我家有幾套房。」
她的鞋跟不磕了。
停在台階邊緣。
「有一天晚上加班,領導讓我留下來幫忙對一份表格,三千二的工資,對到凌晨一點。」
「回家路上經過縣城那條主街,所有的店都關了,整條街就我一個人。」
「我站在路中間,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程歡的嗓音越來越啞。
「我問自己,從小到大拼了命地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
「從七歲背上書包,每天早上六點半起,熬過無數次月考期末考,過五關斬六將考上985。」
「吃了那麼多苦,接受了這麼好的教育,圖個什麼?」
「為了領這份吃不飽餓不死的底薪?為了去相親局上,被人當成大白菜去稱斤論兩?」
女孩用力抽了一下鼻子。
「小學語文課上,老師問大家長大想幹嘛,全班就我手舉得最高。」
「我大聲喊我要當科學家,要當太空人,要去外太空看宇宙,還要干出一番大事業去報效國家。」
「那會兒多驕傲啊,小朋友們都給我鼓掌,老師誇讚我志向遠大。」
「二十年快過去了,別說外太空,我竟然連小縣城都沒走出去,買個稍微貴點的水果都要盤算半天。」
唐妙的前爪往前伸了一點。
「那天晚上我回去,論壇又推送了一條消息。」
「你在哈爾濱中央大街上追松鼠……」
她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幾天,我把你所有的消息全翻出來。故宮、天安門,南京、蘇州……」
「我還看到你從那個救助站的籠子越獄的視頻。」
她的面頰抽搐了幾下,擠出一個又酸又澀的笑。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
唐妙耳朵豎得筆直。
「我一個活生生的人,名校畢業,被困在一張辦公桌動彈不得。」
「你一隻貓,流浪貓……」
「隨時可能被車撞死、被城管抓走、被凍死餓死,吃了上頓,下頓都不知道在哪裡。」
「可你跑了。」
「你從東北跑到北京,從北京跑到蘇州,從蘇州跑到杭州。」
「沒有人給你買票,沒有人給你訂酒店,沒有人告訴你路在哪裡。」
「你就是跑了。」
程歡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那天夜裡我寫了辭職報告。」
唐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第二天交上去,我媽打了十七個電話,我爸從單位趕回來,兩個人在客廳里輪番地說。」
「說我不懂事,說我翅膀硬了,說我以後後悔了別回來哭。」
「我爸還說……」程歡咬了一下嘴唇,「他說,『你就是被那隻野貓誤導了』。」
唐妙:「???」
好大一口鍋。
程歡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管他呢。」
她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抬起頭。
「橘姐。」
「我來上海了。」
她從旁邊的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
抽出一張A4紙,展開,亮在唐妙面前。
正式的offer。
紙上的字在路燈下微微反光。
「這兩年我一直沒扔掉專業,每天下班後自己刷題、寫項目。」
「簡歷上有兩個開源項目的contributor,面試官說我的技術棧比很多有經驗的員工都紮實。」
她把offer收回去,放進內袋,拉好拉鏈。
「昨天簽的租房合同,廚房是合用的,衛生間排水不太好,隔壁室友的呼嚕聲震天響。」
她又笑了。
「可那是我的。」
「我自己做的決定,掙的錢,租的房子,投的簡歷,面的試。」
「哪怕前面是個火坑,我也高低要下去嘗嘗滋味!」
「大不了失敗了再回去嘛……」
「等老了,抱著孫子孫女還能吹一吹,當年奶奶我啊……可是在上海外灘,大半夜跟一隻橘貓合唱過歌的!」
唐妙趴在台階上,前爪往前夠了一下。
夠到了程歡腳邊那個倒了的空啤酒罐。
粉色的肉墊搭在罐壁上。
涼涼的。
程歡低頭,看著那隻爪子。
「乾杯!」她說。
敬來路。
敬高山。
敬花開花落。
敬不負這大好春光!
程歡的眼淚順著鼻翼流下來,滴在職業裙的膝蓋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
擦乾淨臉。
把散落的頭髮重新紮好。
彎腰穿上高跟鞋。
「謝謝你,橘姐。」
「我正好有個禮物想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