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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橘姐爪子癢了

2026-08-15 17:06:31 作者: 淵夢生花

  江風颳得甲板上的防風布呼呼作響。

  皮特轉過身,目光越過機器,落在最外圍的路星野身上。

  「嘿,我的中國嚮導,你過來。」

  路星野走上前。

  皮特手裡攥著一卷分鏡頭腳本,捲成筒狀,一下一下地拍著手掌心。

  他指著護欄外飛速倒退的江岸。

  「我開拍前查過很多絕密資料,長江三峽,神秘的東方,原生態的自然景觀。可你看看這沿岸……」

  皮特揮動腳本紙筒。

  「全是該死的新建築!全是不鏽鋼和水泥!」

  「你們太熱衷於造新東西了!」

  路星野面無表情。

  「安德森先生,三峽段還在前方,船目前經過的是中游平原地帶。」

  純正的牛津發音。

  咬字清晰,斷句乾脆利落。

  皮特「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扭頭沖攝影師吼了一句什麼,然後對著岸上一片正在施工的碼頭搖頭。

  船繼續往西開。

  長江在這一段變窄了。

  兩岸的地勢陡然拔高,連綿的群山一層一層推向天際。

  江水也隨之變了性子。

  從渾黃的泥漿色轉為深不見底的青綠。

  宜昌地界,西陵峽到了。

  第一面垂直的峭壁從右舷升起時。

  甲板上吵鬧的外國劇組集體噤了聲。

  

  三百多米高的石灰岩崖壁直直切入江面。

  岩層被億萬年的地質運動擠壓變形,灰白相間的紋路交錯縱橫。

  植被全靠幾根老根緊緊摳住石縫,峽谷里的穿堂風颳過,樹冠全被壓向同一個方向。

  江水在這裡被勒緊,流速劇增。

  船身微微晃動。

  底部的暗流衝撞船體,發出低沉而連綿的轟鳴。

  皮特拍了兩下掌。

  「好極了!這就對了!」

  他指揮幾台攝影機同時開工,自己興奮地站到船頭欄杆邊,指著峭壁大聲錄製現場視頻。

  唐妙在救生艇帆布底下,把這些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飄出帆布的遮擋,懸到船舷外側,俯瞰著身下的江面。

  上船後的這段日子,他四處飄蕩,聽導遊的解說,看了很多船上輪番播放的旅遊指南。

  了解得越多,對這條江的敬畏越深。

  「唐唐。」

  「嗯?」

  「你可知道這片水域下面,埋了多少人?」

  唐妙豎起耳朵。

  「古時候過三峽,沒有蒸汽鐵船,全是人力拉。」

  少年半透明的手臂抬起,指向崖壁下方最陡峭的位置。

  「一根粗麻繩拴在船頭,另一頭勒在縴夫的肩膀上。」

  「灘急水惡,一個浪頭打過來,繩子要是繃斷了,整條船連人帶貨翻進江里。」

  「岸上全村的縴夫全得跟著扯進水裡餵魚。」

  少年的聲音低下去。

  「這江底下,沉了無數條船,鋪滿了白骨。」

  他轉過臉,看著甲板上那群興高采烈架機器的外國人。

  「他們要拍的獵奇風景,全是百姓的血淚。」

  唐妙沒出聲。

  前爪往前伸了伸,下巴墊在上面,喉嚨里壓著一聲低沉的咕嚕。

  甲板上的拍攝還在繼續。

  水流稍緩的地段,皮特叫停了風景空鏡,沖路星野招手。

  場務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件舊得發黑、硬邦邦的棕色蓑衣。

  草編的表面嚴重起毛,後背處破了兩個大洞。

  剛一抖開,刺鼻的受潮霉味順著風颳遍了半個甲板。

  皮特從場務手裡扯過蓑衣,塞向路星野。


  「穿上這個。」

  路星野沒接,低頭掃了一眼那件發臭的破衣服。

  「然後呢?」

  皮特雙手叉腰。

  「站到船頭去,背對鏡頭,我需要你擺出一種……怎麼說呢……」

  他在半空中誇張地揮舞雙手。

  「我要你展現出一種……文明被攔腰截斷的悲涼感。」

  「你是一個古老文化的最後守望者,孤獨、無助,絕望地面對現代化的侵蝕。」

  路星野沒動。

  經紀人陳姐站在外圍的攝像機後頭,急得直跺腳。

  她沖路星野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別鬧,忍忍。

  路星野的視線在蓑衣上停駐了片刻。

  他接了。

  唐妙在帆布縫隙里,看到他把那件發臭的玩意披上肩膀。

  粗糙發黑的草須,將他的高定西裝完全蓋住。

  荒誕到了極點。

  路星野走到船頭,背對鏡頭。

  皮特在幾米外大喊:

  「頭低下去!肩膀塌下來!對,我要那種被命運徹底壓彎的樣子!」

  路星野的右手垂在身側。

  那隻手攥成了拳,指甲嵌進肉里。

  從唐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側臉的肌肉在極力克制地繃著。

  「卡!很好!」

  皮特打了個響指。

  「這條過了!轉身,我要切你臉部的表情特寫!」

  路星野回過頭。

  攝影機懟到了他臉前半米的位置。

  皮特湊過來,歪著頭打量他。

  「眼神再苦一點,想像自己是這江上最後一名落魄漁民,你的家被城市吞噬了,你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

  路星野照做了。

  他是影帝。

  皮特要的落魄、絕望、淒涼,他分毫不差地擺在了鏡頭前。

  但唐妙背上的絨毛,卻根根直立了起來。

  動物對人類情緒的感知能力極其敏銳。

  那個男人表面上順從無比。

  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極度憋屈的屈辱感,壓得唐妙很不舒服。

  少年也察覺到了。

  他飄到路星野頭頂處,有些擔心。

  拍完蓑衣的段落,船繼續前行。

  下午兩點,遊輪減速。

  前方寬闊的水面上,一座難以置信的龐然大物,硬生生切斷了滾滾長江。

  三峽大壩!

  高達一百八十多米的混凝土壩體,橫跨兩千三百多米的江面,宛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鋼鐵城牆。

  全世界最龐大的水利樞紐,展現出一種鎮壓山河的絕對壓迫感。

  甲板上的老外們紛紛倒吸冷氣,連按快門的聲音響成一片。

  皮特舉起取景器看了一會兒,放下來,撇了撇嘴。

  他走到護欄最前方,示意攝像機對準自己。

  以大壩那面遮天蔽日的灰白色巨牆為背景,皮特開始了一長串聲情並茂的英文解說。

  唐妙聽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少年飄過去聽了一段翻譯的話回來,面色極為難看。

  「他說這些人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幾千年的傳統生活方式被改變了。他管這叫……」

  少年頓了一下,「算了,髒耳朵,你還是別知道了。」

  唐妙的背毛炸了一瞬,又慢慢伏下去。

  皮特錄完現場解說,翻出一疊紙走到路星野面前。

  「旁白稿,剛改的。你看一下,我們在壩前錄同期聲,你來念。」

  路星野接過來。

  他的視線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當翻到第二頁時,唐妙清晰地看到,紙張邊緣被男人的拇指生生壓出了一道深褶。


  她看不到內容,但是從路星野的神色看,絕不是什麼好話。

  路星野捏著那兩頁紙,脊背僵直。

  風從壩體方向灌過來,把那件破蓑衣吹得嘩啦啦作響。

  陳姐從人堆里擠過來,抓住路星野的胳膊。

  「忍一忍。」

  「這只是紀錄片旁白,播出去打的字幕是『當地嚮導敘述』,你只是個配音的,不是你個人的觀點!」

  路星野一言不發。

  「……皮特手上有三大主流媒體平台的全球分發合約。這一部拍完,西方大製作的門就對你敞開了!」

  「大局為重,你把中間那兩句太刺耳的詞糊弄過去,混著念完,就念完這五分鐘。」

  「咱可賠不起天價違約金!」

  江風把那兩頁紙吹得嘩嘩響。

  皮特在那頭不耐煩地催促:

  「快點!趁著光線還在!」

  路星野的胸膛劇烈起伏。

  唐妙兩隻前爪不自覺地扣住了甲板。

  飯搭子受委屈了!

  她這暴脾氣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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