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颳得甲板上的防風布呼呼作響。
皮特轉過身,目光越過機器,落在最外圍的路星野身上。
「嘿,我的中國嚮導,你過來。」
路星野走上前。
皮特手裡攥著一卷分鏡頭腳本,捲成筒狀,一下一下地拍著手掌心。
他指著護欄外飛速倒退的江岸。
「我開拍前查過很多絕密資料,長江三峽,神秘的東方,原生態的自然景觀。可你看看這沿岸……」
皮特揮動腳本紙筒。
「全是該死的新建築!全是不鏽鋼和水泥!」
「你們太熱衷於造新東西了!」
路星野面無表情。
「安德森先生,三峽段還在前方,船目前經過的是中游平原地帶。」
純正的牛津發音。
咬字清晰,斷句乾脆利落。
皮特「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扭頭沖攝影師吼了一句什麼,然後對著岸上一片正在施工的碼頭搖頭。
船繼續往西開。
長江在這一段變窄了。
兩岸的地勢陡然拔高,連綿的群山一層一層推向天際。
江水也隨之變了性子。
從渾黃的泥漿色轉為深不見底的青綠。
宜昌地界,西陵峽到了。
第一面垂直的峭壁從右舷升起時。
甲板上吵鬧的外國劇組集體噤了聲。
三百多米高的石灰岩崖壁直直切入江面。
岩層被億萬年的地質運動擠壓變形,灰白相間的紋路交錯縱橫。
植被全靠幾根老根緊緊摳住石縫,峽谷里的穿堂風颳過,樹冠全被壓向同一個方向。
江水在這裡被勒緊,流速劇增。
船身微微晃動。
底部的暗流衝撞船體,發出低沉而連綿的轟鳴。
皮特拍了兩下掌。
「好極了!這就對了!」
他指揮幾台攝影機同時開工,自己興奮地站到船頭欄杆邊,指著峭壁大聲錄製現場視頻。
唐妙在救生艇帆布底下,把這些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飄出帆布的遮擋,懸到船舷外側,俯瞰著身下的江面。
上船後的這段日子,他四處飄蕩,聽導遊的解說,看了很多船上輪番播放的旅遊指南。
了解得越多,對這條江的敬畏越深。
「唐唐。」
「嗯?」
「你可知道這片水域下面,埋了多少人?」
唐妙豎起耳朵。
「古時候過三峽,沒有蒸汽鐵船,全是人力拉。」
少年半透明的手臂抬起,指向崖壁下方最陡峭的位置。
「一根粗麻繩拴在船頭,另一頭勒在縴夫的肩膀上。」
「灘急水惡,一個浪頭打過來,繩子要是繃斷了,整條船連人帶貨翻進江里。」
「岸上全村的縴夫全得跟著扯進水裡餵魚。」
少年的聲音低下去。
「這江底下,沉了無數條船,鋪滿了白骨。」
他轉過臉,看著甲板上那群興高采烈架機器的外國人。
「他們要拍的獵奇風景,全是百姓的血淚。」
唐妙沒出聲。
前爪往前伸了伸,下巴墊在上面,喉嚨里壓著一聲低沉的咕嚕。
甲板上的拍攝還在繼續。
水流稍緩的地段,皮特叫停了風景空鏡,沖路星野招手。
場務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件舊得發黑、硬邦邦的棕色蓑衣。
草編的表面嚴重起毛,後背處破了兩個大洞。
剛一抖開,刺鼻的受潮霉味順著風颳遍了半個甲板。
皮特從場務手裡扯過蓑衣,塞向路星野。
「穿上這個。」
路星野沒接,低頭掃了一眼那件發臭的破衣服。
「然後呢?」
皮特雙手叉腰。
「站到船頭去,背對鏡頭,我需要你擺出一種……怎麼說呢……」
他在半空中誇張地揮舞雙手。
「我要你展現出一種……文明被攔腰截斷的悲涼感。」
「你是一個古老文化的最後守望者,孤獨、無助,絕望地面對現代化的侵蝕。」
路星野沒動。
經紀人陳姐站在外圍的攝像機後頭,急得直跺腳。
她沖路星野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別鬧,忍忍。
路星野的視線在蓑衣上停駐了片刻。
他接了。
唐妙在帆布縫隙里,看到他把那件發臭的玩意披上肩膀。
粗糙發黑的草須,將他的高定西裝完全蓋住。
荒誕到了極點。
路星野走到船頭,背對鏡頭。
皮特在幾米外大喊:
「頭低下去!肩膀塌下來!對,我要那種被命運徹底壓彎的樣子!」
路星野的右手垂在身側。
那隻手攥成了拳,指甲嵌進肉里。
從唐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側臉的肌肉在極力克制地繃著。
「卡!很好!」
皮特打了個響指。
「這條過了!轉身,我要切你臉部的表情特寫!」
路星野回過頭。
攝影機懟到了他臉前半米的位置。
皮特湊過來,歪著頭打量他。
「眼神再苦一點,想像自己是這江上最後一名落魄漁民,你的家被城市吞噬了,你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
路星野照做了。
他是影帝。
皮特要的落魄、絕望、淒涼,他分毫不差地擺在了鏡頭前。
但唐妙背上的絨毛,卻根根直立了起來。
動物對人類情緒的感知能力極其敏銳。
那個男人表面上順從無比。
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極度憋屈的屈辱感,壓得唐妙很不舒服。
少年也察覺到了。
他飄到路星野頭頂處,有些擔心。
拍完蓑衣的段落,船繼續前行。
下午兩點,遊輪減速。
前方寬闊的水面上,一座難以置信的龐然大物,硬生生切斷了滾滾長江。
三峽大壩!
高達一百八十多米的混凝土壩體,橫跨兩千三百多米的江面,宛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鋼鐵城牆。
全世界最龐大的水利樞紐,展現出一種鎮壓山河的絕對壓迫感。
甲板上的老外們紛紛倒吸冷氣,連按快門的聲音響成一片。
皮特舉起取景器看了一會兒,放下來,撇了撇嘴。
他走到護欄最前方,示意攝像機對準自己。
以大壩那面遮天蔽日的灰白色巨牆為背景,皮特開始了一長串聲情並茂的英文解說。
唐妙聽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少年飄過去聽了一段翻譯的話回來,面色極為難看。
「他說這些人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幾千年的傳統生活方式被改變了。他管這叫……」
少年頓了一下,「算了,髒耳朵,你還是別知道了。」
唐妙的背毛炸了一瞬,又慢慢伏下去。
皮特錄完現場解說,翻出一疊紙走到路星野面前。
「旁白稿,剛改的。你看一下,我們在壩前錄同期聲,你來念。」
路星野接過來。
他的視線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當翻到第二頁時,唐妙清晰地看到,紙張邊緣被男人的拇指生生壓出了一道深褶。
她看不到內容,但是從路星野的神色看,絕不是什麼好話。
路星野捏著那兩頁紙,脊背僵直。
風從壩體方向灌過來,把那件破蓑衣吹得嘩啦啦作響。
陳姐從人堆里擠過來,抓住路星野的胳膊。
「忍一忍。」
「這只是紀錄片旁白,播出去打的字幕是『當地嚮導敘述』,你只是個配音的,不是你個人的觀點!」
路星野一言不發。
「……皮特手上有三大主流媒體平台的全球分發合約。這一部拍完,西方大製作的門就對你敞開了!」
「大局為重,你把中間那兩句太刺耳的詞糊弄過去,混著念完,就念完這五分鐘。」
「咱可賠不起天價違約金!」
江風把那兩頁紙吹得嘩嘩響。
皮特在那頭不耐煩地催促:
「快點!趁著光線還在!」
路星野的胸膛劇烈起伏。
唐妙兩隻前爪不自覺地扣住了甲板。
飯搭子受委屈了!
她這暴脾氣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