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這幾天在船上沒閒著。
遊輪分層界限分明。
樓上是高高在上的外籍紀錄片劇組,樓下住的則是旅行團的大爺大媽。
路星野去上面工作的時候,唐妙就在底層溜達。
棋牌室里。
麻將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穿著碎花短袖的大媽將手裡的八萬重重拍在桌上,下巴朝窗外那片寬闊的江面揚了揚。
「碰!我們老家以前,就在那片水底下呢。」
「真的假的?」
「騙你幹啥,當年搬的時候我才二十二,我爹挑著兩個籮筐,一頭是我弟,一頭是鍋碗瓢盆。」
牌桌靜了一下。
戴老花鏡的大媽推倒面前的牌,「胡了。」
「我們村走得更早,水還沒淹上來,村里先帶頭把祖墳遷了。」
「我公公當時死活不肯走,抱著石碑不撒手,我婆婆跪在墳前拽他,硬生生耗了一天一夜。」
「後來呢?」
「後來拿了拆遷補償款,在城裡分到了電梯房,我公公天天在小區廣場扭秧歌,一直活到了八十九。」
老花鏡大媽樂呵呵地把麻將推進洗牌機。
唐妙就蹲在虛掩的門外,靜靜聽著。
那是一種被打磨過後的市井平靜。
是真金白銀、踏踏實實過日子的煙火氣。
根本沒有樓上那個洋導演嘴裡聲嘶力竭吼出的淒涼。
甲板上。
皮特手裡那捲硬紙殼腳本,差一點點就要戳到路星野的鼻子上。
「你是演員,對吧?演員的工作就是執行導演的意志。」
皮特唾沫星子亂飛。
「我不在乎你在想什麼!我要你在鏡頭裡呈現絕望、呈現憤怒,你就得給我表現出來!」
路星野下頜骨繃得很緊,沒吭聲。
唐妙的脊背拱了起來。
從尾椎骨開始,沿著脊柱,一根一根,毛豎了。
少年飄在旁邊,低聲攔她:
「唐唐,別衝動。」
「放心,我有後手!」唐妙安慰。
她新找的飯搭子被這麼一個洋鬼子指著鼻子羞辱。
反了天了!
她從帆布底下鑽了出來。
四隻爪子無聲地踩過甲板上縱橫交錯的線纜。
繞過三腳架的底座,避開場務的腳,貼著反光板的鋁合金支架一路小跑。
皮特還在揮舞著旁白稿。
「這個鏡頭就是要展示你們東方人對現代工業的妥協和……」
唐妙後腿蹬地。
在所有人來不及反應的時間裡,一團橘白色的影子從甲板上彈起,在空中劃出一道乾脆利落的弧線。
「砰!」
結結實實砸在皮特正前方的監視器金屬箱上。
唐妙居高臨下。
脊背弓成一座橋,尾巴膨脹到原來的三倍粗,四隻爪子扣住箱面。
她張嘴,對著皮特。
「嘶哈!」
皮特被突如其來的「炮彈」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
腳後跟絆上了地面的線纜。
四仰八叉翻倒在甲板上。
手裡的場記板脫手飛出去,「啪嗒」一聲摔成兩截。
「Holys……」
現場幾個外籍工作人員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有個燈光師手裡的遮光板都忘了扶。
陳姐站在人堆外,倒吸了一口涼氣。
皮特極其狼狽地爬起來,頭頂的棒球帽掉在腳邊,露出半禿的發頂。
他的一張臉因為驚嚇和丟臉,迅速漲成絳紫色。
在全劇組面前被一隻貓嚇破了膽,讓他徹底陷入狂怒。
「哪來的野東西!」
他扯著嗓子大吼,「保安!把這髒東西給我逮住,直接扔進江里去!」
三名外籍安保迅速靠攏。
領頭的黑人壯漢塊頭極大,制服袖管被虬結的肌肉撐得快要崩開,手裡掂著一根黑色實心防暴棍。
三個人壓了過來。
唐妙的爪子摳著金屬箱蓋,背毛全部豎起。
少年拔出了繡春刀。
陽光下刀刃只剩虛影,他發瘋般衝上去亂砍一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人的身體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刀鋒。
他只是個魂,砍不到活人!
包圍圈在縮小。
防暴棍高高舉起,準備橫掃向鐵箱。
就在這一秒,側面突然伸出一隻手。
骨節分明。
修長。
手背上有一條極淺的舊疤。
那隻手牢牢抓住了棍子邊緣。
黑人安保的猛力一擊被突然截停。
江風掀起路星野的高定西裝下擺。
他跨前一步,攥著捕網的那條手臂上,前臂肌肉的線條一根根繃出來。
右腳抬起。
沒留任何餘地。
鞋面正中安保的膝彎。
兩百多斤的大塊頭膝蓋一軟,失去平衡,栽倒在甲板上。
棍子在地面上彈了兩下,「哐啷啷」滾到了欄杆腳底。
路星野順勢單膝砸地。
雙臂一抄,將鐵箱上那團炸毛的橘貓完完整整兜進懷裡。
唐妙的臉被按在他的胸口襯衫上。
極淡的男士古龍水味,夾雜著急迫的汗水咸澀。
隔著布料,她能清晰地聽到男人胸膛下一下又一下劇烈搏動的心跳,撞擊著肋骨。
甲板上所有人都定住了。
陳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下,扣住旁邊的護欄才勉強站穩。
完了完了完了!
苦心經營七年的「清冷禁慾系影帝」人設,在路星野出手的那一刻,碎得連渣都掃不起來。
皮特氣得渾身發抖。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手指險些要戳進路星野的眼睛裡。
「路!你發什麼瘋!為了一個畜生你敢打我的員工?!」
他已經語無倫次,瘋狂咆哮。
「你信不信我直接在國際影協封殺你!我一個電話就能讓所有的媒體平台下架你的作品!」
「你的名字會出現在每一家製作公司的黑名單上!」
路星野始終垂著眼帘。
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身板還在發顫。
這些年,為了資源,為了曝光度,為了沖獎項。
他活成了陳姐精心打造的提線木偶。
把脾氣藏得滴水不漏,把脾氣咽進肚子裡。
變成一尊供人觀賞的精美瓷器。
因為他清楚,他的背後還有工作室上百張嘴要養。
有上千萬的粉絲在支持著。
他如今的成就,承載著千千萬萬人日夜的付出。
他不可以任性。
可是現在,那股被強壓多年的血性,被這隻才認識沒幾天的小橘貓徹底點燃了。
路星野抬起頭。
慢慢站直身子。
沒有去看陳姐近乎哀求的眼神,也沒有理會周圍工作人員驚愕的注視。
他直勾勾盯著皮特。
唐妙被他單手托在左臂彎里。
右手食指和中指捻起那份列印著屈辱詞句的旁白稿,舉到半空,晃了晃。
「封殺我?」
路星野突然笑出了聲。
那是壓抑七年後,第一次真正暢快、狂傲到了極點的笑。
「Go fxxk yourself.」
旁邊的中方翻譯嘴巴張開,卡殼了。
皮特的下巴驚得險些砸在地板上。
路星野沒給他任何回神的機會
拎著旁白稿的那隻手往兩邊一撕。
「嘶啦……」
A4紙從中間裂開。
他又對摺,再撕。
一撕二,二撕四,四撕八。
漫天白色的碎紙片從他指間散落。
被江風卷著旋轉了幾圈,飄向兩岸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