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紙片在江面上的大風裡打著旋兒。
洋洋灑灑,糊了皮特一臉。
路星野沒有退讓半步,抬手直指右舷之外。
不遠處的水面上,灰白色的巨型混凝土壩體橫截大江,牢牢卡住兩岸的絕壁,沉默地扛著整條長江往下俯衝的恐怖重壓。
風裹著濃重的水汽撲過來,打在路星野的西裝領口上。
唐妙被他單手牢牢護在臂彎里。
隔著名貴的布料,她聽得見男人胸腔里傳出的共振轟鳴。
「聽好了,安德森先生。」
路星野的聲線褪去了平日裡的清冷,透著一種碾壓一切的冷硬。
「這不是什麼文化滅絕。」
「這是百萬中國人的脊樑!」
「你不配拍長江三峽。」
「你那狹隘傲慢的鏡頭,裝的全是高高在上的偽善,根本裝不下這片土地的偉大!」
皮特連退了兩步,被線纜絆了一下,險些又摔倒。
周圍的外籍攝影師和燈光師全傻了,沒人敢上去扶。
路星野逼近一步。
「那座壩擋住的,是長江中下游每一年雨季都會奪走無數條人命的洪水。」
「2003年至今,它攔洪七十餘次,攔洪總量超過兩千兩百億立方米。」
路星野直視皮特的眼睛。
「這不是被迫的流離。」
「這是整個民族做出的,最疼的一個決定。」
「把祖祖輩輩的根連根拔起,讓整座整座的城池沉入江底,是為了讓長江中下游數千萬百姓不再遭受洪水的滅頂之災!是為了保護半個中國的萬家燈火!」
皮特的嘴唇動了動。
「你拍了二十年紀錄片,」路星野盯著他,「拍非洲、拍南美、拍中東,哪一次不是帶著你那套敘事模板來的?」
「落後、苦難、被壓迫……」
「然後你在頒獎禮上穿著昂貴的禮服,舉起獎盃,說你替這些人發出了聲音。」
「可你從來沒去問過,他們自己想說什麼!」
皮特脖子根漲得通紅,青筋從衣領邊緣一直爆到太陽穴。
他橫行國際紀錄片界這麼多年,頭一回被一個中國演員指著鼻子把遮羞布撕得稀碎。
「你完了,路。」
他從咆哮變成了咬牙切齒,「我會讓你為今天的一切付出代價!我要讓整個行業知道你的粗鄙!」
「傑克!把他弄出去!連那個髒畜生一起丟進江里!」
那幾個膀大腰圓的外籍安保重新圍了上來。
手裡掂著防暴棍,面色不善。
翻譯縮在設備箱後面,急得去扯經紀人陳姐的袖子。
陳姐嘴唇煞白,連喊停的力氣都沒了。
甲板上的氣氛繃到了極限。
就在安保舉起棍子的剎那。
通往下層甲板的厚重鐵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哐……當!」
門板被大力從裡面撞開,直接彈到了牆壁上又反彈回來。
「我看哪個鱉孫敢動!」
一聲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的怒喝,在甲板上炸響。
王大爺沖在最前面。
老頭拄著一根盤包漿的木拐杖,身上套著那件洗到領口發毛的軍綠外套。
褲腳一高一低地卷著,腳底下踩著一雙黑布鞋。
個頭乾癟瘦小,站在兩百斤的黑人安保面前,連人家的胸口都夠不到。
但他往前一杵,拐杖用力磕在鋼板上。
那幾個外籍壯漢愣是沒一個敢再往前邁半步。
後面烏泱泱湧上來的二十幾個中國老頭老太太,每一個都攥著傢伙事。
這全是在底層甲板報團夕陽紅旅遊的普通老百姓。
花襯衫大媽一把撐開手裡的摺疊遮陽傘,傘骨繃直,金屬傘尖直直對著安保的面門。
戴老花鏡的阿姨把沒織完的圍巾往脖子上一甩,手裡攥著兩根長長的竹製毛衣針。
穿白背心的精瘦老頭,左手提著一把掃帚,右手握著一個重型不鏽鋼保溫杯。
那保溫杯底座的不鏽鋼稜角,被陽光打出一道寒光。
還有個穿運動褲的大爺,右手赫然攥著三張還沒打出去的牌。
東風。
唐妙從路星野的西裝下擺底下探出半顆腦袋。
太好了!
她就知道,他們會來的!
這些全是這幾天在下層甲板天天投餵她的老熟人。
穿花襯衫的劉阿姨,昨天剛餵她吃了半個滷蛋。
精瘦老頭孫叔叔,前天在棋牌室門口給她撓過下巴。
拿麻將牌那位更熟,頓頓去食堂打包紅燒肉,最後全進了唐妙的肚子。
唐妙在下層溜達的時候,這群大爺大媽為了搶自助早餐的兩個雞蛋能吵得面紅耳赤,為了打牌算錯的一毛錢能掰扯半天。
可現在,他們排成了一堵人牆。
把那些外籍劇組的人堵在外圍。
王大爺的拐杖又一次重重頓在甲板上。
他跨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了路星野和唐妙的前面。
指著皮特的鼻子,一口濃重的鄉音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洋人,敢在咱們的地盤欺負咱們的娃兒?」
老頭的聲音洪亮,唾沫星子橫飛。
「我們在最下頭都聽見娃的慘叫了!要不是老子衝上來,你們還想動手?」
「反了天了你!信不信老子一掃把給你夯江里去餵王八!」
皮特被這群氣勢洶洶的老年人震住了,連退兩步撞在攝像機三腳架上。
他胡亂揮舞著手臂,嘰里咕嚕吼了一通英語。
縮在後面的翻譯渾身冷汗直冒,咽了兩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把話擠了出來。
「他說……他說你們是一群不講理的……粗鄙不堪的人……」
翻譯的聲音直打哆嗦。
「他還說,這紀錄片就是為了揭露不公……」
「就是因為保護你們,才讓原來住在庫區的人無家可歸,失去人權……」
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甲板上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劉阿姨的遮陽傘「嚓」地收起來,揣進腋下。
花襯衫大媽們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
孫叔叔的掃帚杵在地上,手背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誰也沒有反駁。
王大爺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老頭轉過身,背對著皮特。
腿腳不太利索,拐杖拄著,一步一步走到路星野面前。
「小伙子,扶我一把。」
路星野單手抱著唐妙,空出來的那隻手搭上王大爺的胳膊。
唐妙乖巧地貼在路星野的胸口,尾巴收了回來,安安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老人。
王大爺鬆開拐杖,顫巍巍地伸手,去解軍綠外套的扣子。
一顆,兩顆,三顆。
外套剝開,裡頭是一件泛黃的灰白色老頭衫。
老頭衫貼著胸口的位置,縫著個內兜。
他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會兒。
掏出一個油布包。
只有巴掌大小,被胸口的體溫焐得發熱。
軍綠色的油布邊緣磨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茬,不知道貼身放了多少年。
系口的棉線打著死結,看樣子已經很久沒解開過了。
王大爺把棉線一點一點拆開,手指不太聽使喚了。
過了好半天,結開了。
油布展開。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一個薄本子。
那是一張大合照,背景是一排低矮的土牆青瓦房,門前有棵歪脖子樹。
照片裡密密麻麻擠了三排人,老的少的,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對著鏡頭笑。
最右邊站著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後生,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那骨相眉眼,和眼前的王大爺有七分相似。
另一個薄本子,封面是暗紅色的硬殼。
《三峽工程光榮移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