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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百萬人的脊樑

2026-08-15 17:06:42 作者: 淵夢生花

  碎紙片在江面上的大風裡打著旋兒。

  洋洋灑灑,糊了皮特一臉。

  路星野沒有退讓半步,抬手直指右舷之外。

  不遠處的水面上,灰白色的巨型混凝土壩體橫截大江,牢牢卡住兩岸的絕壁,沉默地扛著整條長江往下俯衝的恐怖重壓。

  風裹著濃重的水汽撲過來,打在路星野的西裝領口上。

  唐妙被他單手牢牢護在臂彎里。

  隔著名貴的布料,她聽得見男人胸腔里傳出的共振轟鳴。

  「聽好了,安德森先生。」

  路星野的聲線褪去了平日裡的清冷,透著一種碾壓一切的冷硬。

  「這不是什麼文化滅絕。」

  「這是百萬中國人的脊樑!」

  「你不配拍長江三峽。」

  

  「你那狹隘傲慢的鏡頭,裝的全是高高在上的偽善,根本裝不下這片土地的偉大!」

  皮特連退了兩步,被線纜絆了一下,險些又摔倒。

  周圍的外籍攝影師和燈光師全傻了,沒人敢上去扶。

  路星野逼近一步。

  「那座壩擋住的,是長江中下游每一年雨季都會奪走無數條人命的洪水。」

  「2003年至今,它攔洪七十餘次,攔洪總量超過兩千兩百億立方米。」

  路星野直視皮特的眼睛。

  「這不是被迫的流離。」

  「這是整個民族做出的,最疼的一個決定。」

  「把祖祖輩輩的根連根拔起,讓整座整座的城池沉入江底,是為了讓長江中下游數千萬百姓不再遭受洪水的滅頂之災!是為了保護半個中國的萬家燈火!」

  皮特的嘴唇動了動。

  「你拍了二十年紀錄片,」路星野盯著他,「拍非洲、拍南美、拍中東,哪一次不是帶著你那套敘事模板來的?」

  「落後、苦難、被壓迫……」

  「然後你在頒獎禮上穿著昂貴的禮服,舉起獎盃,說你替這些人發出了聲音。」

  「可你從來沒去問過,他們自己想說什麼!」

  皮特脖子根漲得通紅,青筋從衣領邊緣一直爆到太陽穴。

  他橫行國際紀錄片界這麼多年,頭一回被一個中國演員指著鼻子把遮羞布撕得稀碎。

  「你完了,路。」

  他從咆哮變成了咬牙切齒,「我會讓你為今天的一切付出代價!我要讓整個行業知道你的粗鄙!」

  「傑克!把他弄出去!連那個髒畜生一起丟進江里!」

  那幾個膀大腰圓的外籍安保重新圍了上來。

  手裡掂著防暴棍,面色不善。

  翻譯縮在設備箱後面,急得去扯經紀人陳姐的袖子。

  陳姐嘴唇煞白,連喊停的力氣都沒了。

  甲板上的氣氛繃到了極限。

  就在安保舉起棍子的剎那。

  通往下層甲板的厚重鐵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哐……當!」

  門板被大力從裡面撞開,直接彈到了牆壁上又反彈回來。

  「我看哪個鱉孫敢動!」

  一聲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的怒喝,在甲板上炸響。

  王大爺沖在最前面。

  老頭拄著一根盤包漿的木拐杖,身上套著那件洗到領口發毛的軍綠外套。

  褲腳一高一低地卷著,腳底下踩著一雙黑布鞋。

  個頭乾癟瘦小,站在兩百斤的黑人安保面前,連人家的胸口都夠不到。

  但他往前一杵,拐杖用力磕在鋼板上。

  那幾個外籍壯漢愣是沒一個敢再往前邁半步。

  後面烏泱泱湧上來的二十幾個中國老頭老太太,每一個都攥著傢伙事。

  這全是在底層甲板報團夕陽紅旅遊的普通老百姓。

  花襯衫大媽一把撐開手裡的摺疊遮陽傘,傘骨繃直,金屬傘尖直直對著安保的面門。


  戴老花鏡的阿姨把沒織完的圍巾往脖子上一甩,手裡攥著兩根長長的竹製毛衣針。

  穿白背心的精瘦老頭,左手提著一把掃帚,右手握著一個重型不鏽鋼保溫杯。

  那保溫杯底座的不鏽鋼稜角,被陽光打出一道寒光。

  還有個穿運動褲的大爺,右手赫然攥著三張還沒打出去的牌。

  東風。

  唐妙從路星野的西裝下擺底下探出半顆腦袋。

  太好了!

  她就知道,他們會來的!

  這些全是這幾天在下層甲板天天投餵她的老熟人。

  穿花襯衫的劉阿姨,昨天剛餵她吃了半個滷蛋。

  精瘦老頭孫叔叔,前天在棋牌室門口給她撓過下巴。

  拿麻將牌那位更熟,頓頓去食堂打包紅燒肉,最後全進了唐妙的肚子。

  唐妙在下層溜達的時候,這群大爺大媽為了搶自助早餐的兩個雞蛋能吵得面紅耳赤,為了打牌算錯的一毛錢能掰扯半天。

  可現在,他們排成了一堵人牆。

  把那些外籍劇組的人堵在外圍。

  王大爺的拐杖又一次重重頓在甲板上。

  他跨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了路星野和唐妙的前面。

  指著皮特的鼻子,一口濃重的鄉音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洋人,敢在咱們的地盤欺負咱們的娃兒?」

  老頭的聲音洪亮,唾沫星子橫飛。

  「我們在最下頭都聽見娃的慘叫了!要不是老子衝上來,你們還想動手?」

  「反了天了你!信不信老子一掃把給你夯江里去餵王八!」

  皮特被這群氣勢洶洶的老年人震住了,連退兩步撞在攝像機三腳架上。

  他胡亂揮舞著手臂,嘰里咕嚕吼了一通英語。

  縮在後面的翻譯渾身冷汗直冒,咽了兩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把話擠了出來。

  「他說……他說你們是一群不講理的……粗鄙不堪的人……」

  翻譯的聲音直打哆嗦。

  「他還說,這紀錄片就是為了揭露不公……」

  「就是因為保護你們,才讓原來住在庫區的人無家可歸,失去人權……」

  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甲板上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劉阿姨的遮陽傘「嚓」地收起來,揣進腋下。

  花襯衫大媽們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

  孫叔叔的掃帚杵在地上,手背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誰也沒有反駁。

  王大爺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老頭轉過身,背對著皮特。

  腿腳不太利索,拐杖拄著,一步一步走到路星野面前。

  「小伙子,扶我一把。」

  路星野單手抱著唐妙,空出來的那隻手搭上王大爺的胳膊。

  唐妙乖巧地貼在路星野的胸口,尾巴收了回來,安安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老人。

  王大爺鬆開拐杖,顫巍巍地伸手,去解軍綠外套的扣子。

  一顆,兩顆,三顆。

  外套剝開,裡頭是一件泛黃的灰白色老頭衫。

  老頭衫貼著胸口的位置,縫著個內兜。

  他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會兒。

  掏出一個油布包。

  只有巴掌大小,被胸口的體溫焐得發熱。

  軍綠色的油布邊緣磨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茬,不知道貼身放了多少年。

  系口的棉線打著死結,看樣子已經很久沒解開過了。

  王大爺把棉線一點一點拆開,手指不太聽使喚了。

  過了好半天,結開了。

  油布展開。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一個薄本子。





  那是一張大合照,背景是一排低矮的土牆青瓦房,門前有棵歪脖子樹。

  照片裡密密麻麻擠了三排人,老的少的,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對著鏡頭笑。

  最右邊站著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後生,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那骨相眉眼,和眼前的王大爺有七分相似。

  另一個薄本子,封面是暗紅色的硬殼。

  《三峽工程光榮移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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