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書上的字是燙金的。
金粉掉了大半,剩下的嵌在凹痕里,還能看清。
王大爺把兩樣東西一前一後攤在掌心裡。
他回過身,面對皮特。
老頭的眼眶紅了。
但脊背挺得跟甲板上那根旗杆一個樣。
「翻譯。」
他說,「你給我一個字不差地翻。」
翻譯使勁點了好幾下頭。
「受害者?」王大爺的嗓門亮起來了,帶著濃重的川渝味。
「老子當年是第一個簽字的!」
「第一個!」
他舉起那本光榮移民證,封面朝著皮特。
「1992年,中央來了人,在村部開大會,要修三峽大壩。」
「幹部說,壩一修,水位漲上來,我們整個縣城都得沉到底下去。」
「幹部問,為了下游幾千萬老鄉不挨水淹,誰願意搬。」
「大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吭聲。」
「幾百年的老祖宗埋在後山上,誰捨得走啊!」
兩行濁淚順著皺紋落下。
「我站起來了。」
王大爺攥著拐杖的手在發抖。
那種從內臟深處翻湧上來的、壓了三十多年的東西全頂到了嗓子眼。
「我婆娘拽著我的袖子哭,我媽坐在門檻上罵我不孝,我爹……」
他停了一下。
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我爹從堂屋裡搬出太爺爺的牌位,抱在懷裡,一聲沒吭。」
「我們的祖墳就在江底。」
他指著欄杆外面翻滾的碧綠江水。
「祖祖輩輩的老宅子在江底,我婆娘出嫁時走過的青石板路在江底,我小時候摸螃蟹抓泥鰍的那條小河溝……也在江底。」
「全在底下了。」
唐妙的兩隻前爪扒著路星野的胳膊,尖指甲扎進了西裝面料。
少年飄在半空,飛魚服衣擺不動了。
他低著頭,看著王大爺布滿老年斑的手背,看著那本燙金字掉了一半的移民證。
大明朝那些年頭,生靈塗炭的慘狀他在皇城裡聽過太多。
天災降臨,赤地千里。
流民餓得發瘋,易子而食。
官兵拿長矛趕牲口一樣驅趕著衣不蔽體的百姓。
黃土道上橫七豎八躺著餓死渴死的骨頭架子。
剩下的活人拖著鋪蓋卷,在泥水裡踩出一條望不到頭的絕路。
哪有官老爺去問過泥腿子願不願意走。
天塌了,只能等死。
眼前這艘船上打麻將、跳廣場舞的閒散老頭老太。
同樣是背井離鄉。
卻是在大紅頭文件發下來那天,自己挺直了腰杆,拿大拇指在紙上按下的紅手印。
但他們是自己站出來的。
翻譯磕磕絆絆地把王大爺的話譯成英文。
洋導演臉上的古銅色高傲徹底裂開了。
他的棒球帽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歪了,愣在那裡沒去扶。
沒等皮特憋出反駁的詞,花襯衫劉阿姨從王大爺身後擠了出來。
她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是張老照片的翻拍件。
照片上是一面水底的石牆,長滿了青苔。
「這是我老家的祠堂。」
她用力拍了一下照片,「2003年蓄水的時候沉下去的,我家往上數四代先人,全擱裡頭供著。」
一口正宗的川渝方言,字正腔圓。
「整個村子撤走那天,大幾百號人跪在祠堂門口,磕了三個響頭。」
「平時砍手都不喊疼的大老爺們,那天全掉貓尿了。」
戴老花鏡的阿姨立馬跨前一步,和劉阿姨並排站定。
兩隻手往後背一搭,腰板拔得筆直。
「我家千禧年搬的,分的廣東的房子。」
「獨門獨戶水泥房,擰開管子就有自來水,出了小區就是大超市,比老家的條件好太多了。」
「可是頭兩年每天晚上做夢,全是老家門前的江。」
「夢見我媽站在渡口等我,夢見那棵被水淹了一半的黃桷樹。」
她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你問我後不後悔?」
阿姨樂出了聲。
「我兒子如今在深圳開公司,去年納稅三百多萬。」
「他讀小學那會兒,早上五點起,翻兩座大山走三個鐘頭才到破磚房學校。」
「搬出來第二年,他考上了市裡頭最好的初中。」
「你問我後不後悔?」
沒人翻譯了。
因為翻譯在哭。
一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抱著iPad,眼淚吧嗒吧嗒往屏幕上砸。
皮特臉上那種古銅色的傲慢,正在一層一層剝落。
他張了兩次嘴,沒發出聲音。
路星野站在那群大爺大媽的正中間,單手托著唐妙。
男人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大半的風。
只有遊輪底部破開水流的沉悶轟鳴,在整個甲板上迴蕩。
他往前邁了半步。
「安德森先生,你聽清楚了?」
「一百一十三萬人。」
「這不是你拿去隨隨便便剪輯進紀錄片裡,配一段悲慘低頻的提琴音樂,用來騙幾滴廉價眼淚的數據。」
「他們拔掉了自己的根,扛著祖宗牌位,抱著全家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故土。」
路星野的手指指向欄杆外的江面。
「不是因為被逼迫,是因為他們明白,下游還有幾千萬人。」
「一九九八年那場大洪水,你們的報導里有沒有提過?」
「受災人口超過兩億,如果沒有這座壩,那樣的災難每隔十幾年就要重來一次。」
「這不是你口中的人權災難。」
路星野一字一頓。
「這是一整代中國老百姓,用你永遠無法理解的犧牲精神,親手築起來的脊樑。」
風從峽谷口灌進來,把最後那個詞吹散在江面上。
唐妙窩在路星野臂彎里,耳朵一動不動地豎著。
她忽然想到了菜市場。
魚攤大姐,老劉頭,張大爺。
那些人也一樣。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攤位費漲了就罵兩句。
第二天照樣四點起來殺魚剁肉。
遇到不平事拍桌子就上。
逢年過節給她的窩裡塞吃的。
說不出什麼了不起的話。
就是一股勁。
磨不斷,壓不垮的勁。
甲板上的風停了一瞬。
皮特站在原地,棒球帽歪著,嘴唇翕動了幾次。
他看著面前這群穿著樸素的中國人,看著王大爺捏在掌心的泛黃照片和那本光榮移民證。
眼神從憤怒變成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