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奶香太霸道了。
那是鮮牛奶被小火慢煨,表面熬出一層奶皮子時才有的醇厚氣味。
還墊著微弱的蜂蜜甜和老薑的辛辣。
唐妙那該死的好奇心,驅使她尋找味道的源頭。
卡座那幫年輕人還在哭天搶地,歌被吼成了車禍現場。
唐妙貼著牆根,從桌腿的縫隙間無聲穿過。
避開地上東倒西歪的酒瓶和一隻不知誰踢掉的拖鞋。
酒吧最裡頭,靠著落地窗的位置,有一張兩人桌。
那張桌子跟整個酒吧的氣質完全不同。
兩杯熱牛奶擱在杯墊上,白瓷杯口冒著細細的水汽。
旁邊擺著一碟花生米,碼得整整齊齊。
坐在桌前的是兩個老太太。
左邊的穿藏青色旗袍,盤扣繫到最上面那顆。
頭髮全白了,梳成利落的低髻,別了一根老銀簪。
右邊的穿棗紅色開衫,花白的頭髮燙成小卷,耳垂上墜著兩顆綠豆大的翡翠耳釘。
「碰一個。」
藏青旗袍的老太太端起杯子。
棗紅開衫的老太太笑了,皺紋從眼角一直延到鬢角。
她也端起杯子,跟對面輕輕碰了一下。
唐妙蹲在桌腳旁邊的陰影里,耳朵轉了兩圈。
「……五十三年了。」
藏青旗袍喝了一口牛奶,用手帕擦了擦嘴。
「上回一起喝牛奶還是在青海湖邊上,你記不記得?」
「記得。」
棗紅開衫把花生米往對面推了推。
「那時候哪有什麼鮮奶,羊奶兌水煮的,腥得要命,你喝完吐了一地。」
「那不是腥的,是緊張。」
「你緊張什麼?」
藏青旗袍轉著手裡的杯子。
「緊張你第二天就要去甘肅了。」
棗紅開衫剝花生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那個時候怎麼不說?」
「說啥子?我十九歲,你十八歲。你分到甘肅,我分到青海。」
「隔了一千多公里,寄封信都要走半個月。」
短暫的沉默。
「後來你嫁了老趙,我嫁了老周。」
「老周是個悶葫蘆,跟我過了四十多年日子,說過最浪漫的話就是『今天豬肉便宜,多買了二兩』。」
棗紅開衫笑出了聲。
「老趙也差不多。結婚紀念日送我一把新鋤頭,說這把比舊的輕兩斤,鋤地不累。」
「結果那把鋤頭我用了二十年,還挺好使。」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笑開了。
笑聲里沒有任何對歲月的抱怨。
那些柴米油鹽、酸甜苦辣,早被這五十多年的時光熬幹了水分。
唐妙聽得入了神。
整隻貓安安靜靜地蹲在桌腳邊。
突然感覺有些渴。
少年飄在她頭頂聽著。
藏青旗袍又喝了一口牛奶。
「如今老周、老趙都走了。我女兒非要接我去深圳住,我沒答應。深圳沒有正宗的老蔭茶,我也吃不慣清湯寡水的粵菜。」
「你就為了吃?」
「不是。」
藏青旗袍看了棗紅開衫一眼。
「我聽說你也回重慶了。」
棗紅開衫剝花生的手又停了。
這回停得久一點。
「周素雲。」
「嗯?」
「你是專門回來找我的?」
周素雲沒正面回答。
她偏過頭看窗外。
雨還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街對面的燈被暈染成光斑。
「我今年七十二了,老周走了之後我想了很久,這輩子還有什麼事沒幹完。」
她數了數。
「想去一趟拉薩,沒去成。想學彈鋼琴,手指頭硬了彈不動。想把當年在青海湖邊沒說出口的話說了……」
她轉過來,對著棗紅開衫。
「趙美珍。」
「幹啥子嘛?」
「當年那杯羊奶,我不是因為腥才吐的。」
「因為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煮了奶鼓了半天勁,剛端起來張嘴,你就說……行李收拾好了,馬上就走。」
趙美珍呆呆地看著她。
周素雲袍端起那杯熱牛奶,認認真真喝了一大口。
咽下去。
「趙美珍,這輩子能遇見你,真好。」
趙美珍的嘴巴張了張。
花生米捏在手裡,半天沒動。
然後她笑了。
眼睛彎起來,皺紋全擠在一處。
「周素雲,你遲到了五十三年。」
「知道,所以我想補回來。」
周素雲袍理了理旗袍的袖口,從隨身的絨布袋裡掏出兩張紙。
是兩張火車票。
成都到拉薩。
「明天的火車,重慶沒有直達的。」
「先去成都轉車,三十五個小時,你去不去?」
趙美珍盯著那兩張票。
「你瘋了?七十多歲的人坐三十五個小時的火車去西藏?高反怎麼辦?」
「帶了紅景天。」
「你那個膝蓋受得了?」
「帶了護膝,你那副舊護膝也別要了,我給你買了新的。」
趙美珍卡殼了。
她把最後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
伸手,從周素雲手裡抽走一張火車票。
「你請客。」
「本來就沒打算讓你掏錢。」
兩隻粗糙的手在桌面上碰在了一起。
雨打在落地窗上,滴滴答答的。
酒吧那頭的年輕人還在嚎,嚎得屋頂都要掀了。
這頭兩個老太太看著安安靜靜,就計劃了個大的。
喝著牛奶,吃著花生。
商量明天幾點出發、帶不帶毛衣。
唐妙的喉嚨里滾出一聲很小的「咕嚕」。
少年小聲強調:
「她們說要先去成都!」
唐妙那必定是不能放過順風車的。
她站起來,抖了抖身上沾的水汽。
大大方方地從桌腳底下走出來。
四隻爪子踩上卡座的軟墊。
一步,兩步。
穩穩噹噹走到趙美珍的胳膊邊上,坐下。
仰起腦袋。
「喵。」
嗓音拖長,尾調往上翹。
趙美珍低頭,看見一團濕漉漉的橘色蹲在自己胳膊肘旁邊。
兩隻圓眼睛亮晶晶的,腦袋歪著。
表情可愛又無辜。
老太太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哪來的小貓咪!」
周素雲探過身來看。
「還背了個小包包,好乖喲!」
唐妙見有戲,前爪輕輕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爪墊軟軟的,肉粉色。
趙美珍被電得渾身酥麻。
「周素雲你看你看!它在蹭我的手!」
「它那是聞著你手上的花生味了。」
「你吃醋了你。」
唐妙趁熱打鐵,轉頭又去蹭周素雲。
左邊蹭一下,右邊蹭一下。
兩個老太太被一隻小橘貓拿捏得死死的。
趙美珍從包里翻出保溫杯,擰開蓋子。
往杯蓋里倒了點溫水,推到唐妙面前。
「喝吧,淋了雨喝點熱的。」
唐妙的舌頭卷進水裡。
溫度也剛好,不燙嘴。
她把整張臉埋進杯蓋里,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舞台上,駐唱歌手唱到了這首歌的尾聲。
「回想以前,沒那麼累。」
「現在的白髮,和皺紋匹配。」
「也是一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