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103章 熱牛奶

第103章 熱牛奶

2026-08-15 17:08:15 作者: 淵夢生花

  那股奶香太霸道了。

  那是鮮牛奶被小火慢煨,表面熬出一層奶皮子時才有的醇厚氣味。

  還墊著微弱的蜂蜜甜和老薑的辛辣。

  唐妙那該死的好奇心,驅使她尋找味道的源頭。

  卡座那幫年輕人還在哭天搶地,歌被吼成了車禍現場。

  唐妙貼著牆根,從桌腿的縫隙間無聲穿過。

  避開地上東倒西歪的酒瓶和一隻不知誰踢掉的拖鞋。

  酒吧最裡頭,靠著落地窗的位置,有一張兩人桌。

  那張桌子跟整個酒吧的氣質完全不同。

  兩杯熱牛奶擱在杯墊上,白瓷杯口冒著細細的水汽。

  旁邊擺著一碟花生米,碼得整整齊齊。

  坐在桌前的是兩個老太太。

  左邊的穿藏青色旗袍,盤扣繫到最上面那顆。

  頭髮全白了,梳成利落的低髻,別了一根老銀簪。

  右邊的穿棗紅色開衫,花白的頭髮燙成小卷,耳垂上墜著兩顆綠豆大的翡翠耳釘。

  「碰一個。」

  藏青旗袍的老太太端起杯子。

  棗紅開衫的老太太笑了,皺紋從眼角一直延到鬢角。

  她也端起杯子,跟對面輕輕碰了一下。

  唐妙蹲在桌腳旁邊的陰影里,耳朵轉了兩圈。

  「……五十三年了。」

  藏青旗袍喝了一口牛奶,用手帕擦了擦嘴。

  「上回一起喝牛奶還是在青海湖邊上,你記不記得?」

  「記得。」

  棗紅開衫把花生米往對面推了推。

  「那時候哪有什麼鮮奶,羊奶兌水煮的,腥得要命,你喝完吐了一地。」

  

  「那不是腥的,是緊張。」

  「你緊張什麼?」

  藏青旗袍轉著手裡的杯子。

  「緊張你第二天就要去甘肅了。」

  棗紅開衫剝花生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那個時候怎麼不說?」

  「說啥子?我十九歲,你十八歲。你分到甘肅,我分到青海。」

  「隔了一千多公里,寄封信都要走半個月。」

  短暫的沉默。

  「後來你嫁了老趙,我嫁了老周。」

  「老周是個悶葫蘆,跟我過了四十多年日子,說過最浪漫的話就是『今天豬肉便宜,多買了二兩』。」

  棗紅開衫笑出了聲。

  「老趙也差不多。結婚紀念日送我一把新鋤頭,說這把比舊的輕兩斤,鋤地不累。」

  「結果那把鋤頭我用了二十年,還挺好使。」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笑開了。

  笑聲里沒有任何對歲月的抱怨。

  那些柴米油鹽、酸甜苦辣,早被這五十多年的時光熬幹了水分。

  唐妙聽得入了神。

  整隻貓安安靜靜地蹲在桌腳邊。

  突然感覺有些渴。

  少年飄在她頭頂聽著。

  藏青旗袍又喝了一口牛奶。

  「如今老周、老趙都走了。我女兒非要接我去深圳住,我沒答應。深圳沒有正宗的老蔭茶,我也吃不慣清湯寡水的粵菜。」

  「你就為了吃?」

  「不是。」

  藏青旗袍看了棗紅開衫一眼。

  「我聽說你也回重慶了。」

  棗紅開衫剝花生的手又停了。

  這回停得久一點。

  「周素雲。」

  「嗯?」

  「你是專門回來找我的?」

  周素雲沒正面回答。

  她偏過頭看窗外。

  雨還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街對面的燈被暈染成光斑。


  「我今年七十二了,老周走了之後我想了很久,這輩子還有什麼事沒幹完。」

  她數了數。

  「想去一趟拉薩,沒去成。想學彈鋼琴,手指頭硬了彈不動。想把當年在青海湖邊沒說出口的話說了……」

  她轉過來,對著棗紅開衫。

  「趙美珍。」

  「幹啥子嘛?」

  「當年那杯羊奶,我不是因為腥才吐的。」

  「因為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煮了奶鼓了半天勁,剛端起來張嘴,你就說……行李收拾好了,馬上就走。」

  趙美珍呆呆地看著她。

  周素雲袍端起那杯熱牛奶,認認真真喝了一大口。

  咽下去。

  「趙美珍,這輩子能遇見你,真好。」

  趙美珍的嘴巴張了張。

  花生米捏在手裡,半天沒動。

  然後她笑了。

  眼睛彎起來,皺紋全擠在一處。

  「周素雲,你遲到了五十三年。」

  「知道,所以我想補回來。」

  周素雲袍理了理旗袍的袖口,從隨身的絨布袋裡掏出兩張紙。

  是兩張火車票。

  成都到拉薩。

  「明天的火車,重慶沒有直達的。」

  「先去成都轉車,三十五個小時,你去不去?」

  趙美珍盯著那兩張票。

  「你瘋了?七十多歲的人坐三十五個小時的火車去西藏?高反怎麼辦?」

  「帶了紅景天。」

  「你那個膝蓋受得了?」

  「帶了護膝,你那副舊護膝也別要了,我給你買了新的。」

  趙美珍卡殼了。

  她把最後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

  伸手,從周素雲手裡抽走一張火車票。

  「你請客。」

  「本來就沒打算讓你掏錢。」

  兩隻粗糙的手在桌面上碰在了一起。

  雨打在落地窗上,滴滴答答的。

  酒吧那頭的年輕人還在嚎,嚎得屋頂都要掀了。

  這頭兩個老太太看著安安靜靜,就計劃了個大的。

  喝著牛奶,吃著花生。

  商量明天幾點出發、帶不帶毛衣。

  唐妙的喉嚨里滾出一聲很小的「咕嚕」。

  少年小聲強調:

  「她們說要先去成都!」

  唐妙那必定是不能放過順風車的。

  她站起來,抖了抖身上沾的水汽。

  大大方方地從桌腳底下走出來。

  四隻爪子踩上卡座的軟墊。

  一步,兩步。

  穩穩噹噹走到趙美珍的胳膊邊上,坐下。

  仰起腦袋。

  「喵。」

  嗓音拖長,尾調往上翹。

  趙美珍低頭,看見一團濕漉漉的橘色蹲在自己胳膊肘旁邊。

  兩隻圓眼睛亮晶晶的,腦袋歪著。

  表情可愛又無辜。

  老太太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哪來的小貓咪!」

  周素雲探過身來看。

  「還背了個小包包,好乖喲!」

  唐妙見有戲,前爪輕輕搭上老太太的手腕。

  爪墊軟軟的,肉粉色。

  趙美珍被電得渾身酥麻。

  「周素雲你看你看!它在蹭我的手!」

  「它那是聞著你手上的花生味了。」

  「你吃醋了你。」

  唐妙趁熱打鐵,轉頭又去蹭周素雲。


  左邊蹭一下,右邊蹭一下。

  兩個老太太被一隻小橘貓拿捏得死死的。

  趙美珍從包里翻出保溫杯,擰開蓋子。

  往杯蓋里倒了點溫水,推到唐妙面前。

  「喝吧,淋了雨喝點熱的。」

  唐妙的舌頭卷進水裡。

  溫度也剛好,不燙嘴。

  她把整張臉埋進杯蓋里,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舞台上,駐唱歌手唱到了這首歌的尾聲。

  「回想以前,沒那麼累。」

  「現在的白髮,和皺紋匹配。」

  「也是一種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