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剛亮,唐妙已經蹲在一家老火鍋店的後巷。
店還沒開門,後廚已經動起來了。
牛油在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花椒和干辣椒過油的焦香味順著排風扇往外灌。
唐妙的鼻翼抽動了兩下,口水分泌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她選了個垃圾桶旁邊的制高點蹲著。
少年飄在她頭頂兩尺高的位置,兩手抱胸。
從天亮到現在,他已經念叨了不下二十遍。
「你現在是一條命的貓,一條,你能不能有點當一條命的貓的自覺?」
「嗯嗯。」
「過馬路要走斑馬線。」
「嗯嗯。」
「不能再偷吃巧克力。」
「嗯嗯。」
「更不能喝酒。」
「我又不是酒鬼。」
「遊輪上誰趴在欄杆上吟詩的?」
唐妙的耳朵往兩邊壓了壓。
「那是意外。」
「不能從高處往下跳。」
「知道了知道了。」
「不能……」
唐妙終於受不了了,回頭瞪他。
「你再念我就去舔那個辣椒麵罐子。」
少年的嘴閉上了。
但那張臉上寫滿了:早晚氣死。
「哐當」一聲。
後廚的門被踹開。
一個穿著油漬圍裙的胖阿姨端著一個不鏽鋼盆出來。
盆里是一堆邊角料:
切壞的毛肚邊、炸過頭的酥肉碎、還有幾段……
唐妙的瞳孔驟縮。
鴨腸。
沾著紅油的鴨腸。
胖阿姨把盆往泔水桶邊上一擱,轉身回去了。
唐妙彈射下來。
少年「唰」地擋在前面。
「你敢!」
唐妙已經扒在盆沿上了。
鼻尖湊到那段鴨腸跟前,幾根鬍鬚劇烈顫動。
微辣。
她說微辣那就是微辣。
紅油掛在鴨腸表面,藤椒的麻香和辣椒素的刺激混在一起,鑽進鼻腔的每一個褶皺里。
唐妙的口水滴在不鏽鋼盆壁上,發出「嗒」的一聲。
「你忘了你已經因為吃辣死過好多次了?!」少年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那是以前。」
唐妙叼起那段鴨腸。
脆脆的。
牙齒咬下去發出嘎吱的聲響。
少年去抓唐妙,手穿過了她的身體,抓不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唐妙把那段鴨腸咽下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少年盯著唐妙的肚子。
五秒。
十秒。
唐妙歪了歪腦袋。
舔了舔嘴。
肚子沒疼。
嗓子沒燒。
那種以前吃完辣椒後短暫的、稍縱即逝的刺痛感,完全沒有出現。
唐妙的眼睛亮了。
她低頭,又從盆里扒拉出一塊沾了辣油的碎酥肉。
嚼吧嚼吧咽下去。
不疼。
酥服。
麻和辣在舌頭上蔓延,那種屬於成都紅油獨有的、先麻後辣再回甘的層次感,一層一層地碾過去。
唐妙的後背弓起來,四條腿同時繃直,兩隻耳朵瘋狂地前後轉動。
又麻又辣的感覺,太爽了!!!
她仰起頭。
朝著巷子上方那一長條藍天,前爪張開,舉過頭頂,左右揮舞。
「喵嗷嗷嗷嗷!!!」
那叫聲拖了足有五六秒。
從低音飆到高音,帶著顫,尾調拔高。
隔壁擔擔麵店剛開門的夥計探出腦袋,被這一嗓子嚇得縮了回去。
少年懸在半空,看著底下那隻橘貓舉著兩隻肉墊對天嚎叫的樣子。
這孩子瘋了。
唐妙嚎完一輪不過癮,又原地轉了兩圈。
前爪拍地,屁股撅天。
「年年你看到了嗎!老天罩我!主角光環!金手指!」
「你冷靜一點……」
「我唐妙,天選之貓!懲惡揚善、匡扶正義!」
「老天怎麼捨得讓這麼優秀的小貓咪掛掉?」
「那人間得多虧啊!」
少年咬了咬後槽牙。
「你抱著人家腿哭著喊著求吃鴨腸的樣子,我全程目睹了。」
唐妙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策略。」
「排隊圍觀的老大爺都給你鼓掌了。」
唐妙把臉埋進前爪里。
也就一秒。
緊接著抬頭,毫無心理負擔地又去盆里扒拉剩菜。
巷口傳來腳步聲。
一大一小,一對父子。
小男孩大概四五歲,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
老爸穿著格子衫,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紅糖糍粑。
經過後巷的時候,小男孩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隻橘貓。
這時的唐妙正處於第三輪「感恩蒼天」環節。
前爪高舉,腦袋後仰,嘴巴張得老大,對著天空發出節奏分明的嚎叫。
兩隻後腿還在交替踏步。
小男孩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拽了拽他爸的衣角。
「爸爸,那個貓貓在幹啥子?」
格子衫老爸推了推眼鏡,歪頭認真觀察。
「可能在做法。」
「做啥子法?」
「感謝老天爺賞飯吃。」
老爸一本正經。
停頓了下,又補了一句:「也有可能在跟母星聯絡。」
「母星是啥子?」
「就是它們喵星的總部。走,別打擾人家施法。」
父子倆漸行漸遠。
少年飄在巷子上空,笑得整個靈體都在抖,飛魚服的衣擺甩來甩去。
唐妙權當沒聽見。
吃飽了。
舔乾淨爪子和嘴。
離這不遠是武侯祠。
來都來了,總得去溜達一圈。
順著紅牆夾道走進去,清明剛過沒太久,武侯祠里人頭攢動。
大殿前祭台的畫風,和普通寺廟全不搭界。
沒有香火繚繞,全是一堆奇奇怪怪的物件。
少年飄到祭台上方,低頭打量,懵了。
「這……後生祭拜武侯,不用三牲太牢也就罷了,擺這些是何意?」
唐妙探頭往裡看。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鄭重其事把一個小玻璃瓶和一張車票放在供桌中央。
玻璃瓶里裝滿黃土,上面的標籤寫著【長安之土】。
車票是成都東到西安北的動車票。
票價印著特別的數字:
263。
「這叫當代人的浪漫。」
唐妙甩了下尾巴。
「蜀道難走,丞相一輩子北伐六出祁山,都沒能踏進長安。」
她看著那張藍色的紙片。
「現在從成都到長安,高鐵只要三個多小時。」
「還有這個票價263,公元263年,正是蜀漢滅亡的年份。」
唐妙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離開的背影。
「他帶上西安的土和車票,就是想告訴丞相,路通了。」
少年啞然。
抬頭看著殿內那尊塑像,靜默不語。
唐妙繼續扒拉供桌上的其他東西。
一頂編織粗糙的草帽。
旁邊附了張字條:主公是否無有遠志,結小帽聊以消遣?
一把三國殺紙牌。
刻意把「諸葛亮」和「火攻」挑出來擺在最頂上。
一張彩色列印紙,照片p過。
羽扇綸巾的丞相站在一輛重型飛彈發射車前,車身赫然印著東風-41。
「這是赤壁之戰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更離譜的是一張手機遊戲截圖。
一個叫劉禪的胖子角色頂著「五連絕世」的戰績標誌。
底下手寫了一行字:相父你看,阿斗也能一打五了。
少年聽著唐妙拆解這些現代物件的來龍去脈,表情幾度變化。
想笑又生生憋住,最後化為一聲長嘆。
供品最前排,壓著大把鮮花和卡片。
唐妙視線落在一張白卡片上。
字跡剛勁利落。
【丞相,
海晏河清,四海昇平。
九州一統,人民安居。】
旁邊堆成小山的信箋。
千年過去,後世依然執拗地希望那個讀書人能贏。
亂世里的孤臣孽子,知其不可而為之。
哪怕到死都是遺憾,這份遺憾反而成了後來所有人的執念。
「華夏後生,皆乃至誠之人。」
少年退後半步,朝殿內長長作揖。
唐妙看了一會,轉過身,從石墩上躍下。
該走了。
繼續代丞相去看看這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