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又開了一小段。
沙丘之間出現了車轍印。
越來越多。
風捲起黃沙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遠處升起幾道炊煙。
基地到了。
唐妙從後備箱的衝鋒衣里鑽出來,兩隻前爪扒在車窗上看。
幾頂軍綠色的大帳篷扎在黃沙里,被鐵絲和木樁固定著。
還有些臨時搭建的簡易房,上面畫滿了五顏六色的塗鴉。
車門推開。
乾熱的風裹挾著沙塵直接灌進車廂。
唐妙跟著跳下車。
人比想像得多很多。
前方的空地上,三三兩兩坐著上百號人。
穿著各種顏色的防風衝鋒衣,褲腿塞進靴子裡,臉上糊著防沙面巾。
左邊幾步遠,有個臉曬得脫皮的小伙子剛吃完飯。
沒有水洗碗。
他手往旁邊一伸,抓起一把黃沙,攥在手裡,搓飯盆。
沙粒在鋁盆壁上刮出細碎的聲響。
搓掉油污,再把髒沙子倒掉,隨意一擦。
乾淨了。
唐妙甩了甩耳朵。
沙漠裡水比油貴。
戴眼鏡的大叔走過來,挨著小伙子蹲下。
也捧起一把沙子洗飯盒。
「你是哪兒來的?」
「西安。」
眼鏡大叔把盆里的沙子倒掉,「大老遠跑這兒遭罪?」
小伙動作沒停,「去年底確診重度抑鬱。」
「熬不下去的那天早上,刷視頻看見這幫人在沙漠裡栽樹。」
「看人家在不長毛的地方硬生生拽出活路來。」
「就請了年假,直接買票過來了。」
眼鏡大叔點了點頭,沒再吭聲。
旁邊的大姐插了一嘴。
「我帶我兒子來的,那小子在家天天打遊戲,我說你去沙漠裡待兩天試試,比你打什麼段位都管用。」
「您兒子人呢?」
「帳篷里趴著呢,說腿疼。」
大姐往帳篷那邊翻了個白眼。
「在家天天上大分熬大夜,怎麼勸都不聽。這倒好,跑沙漠裡才挖了倆小時坑,直接歇菜。」
周圍幾個人鬨笑出聲。
林冉和小語湊上去打聽去哪報到。
幾個年輕女孩嘰嘰喳喳的,有幾個舉著手機在自拍。
「新來的?攻略做了沒?咱這兒是一號基地,最苦的地方。」
「來都來了,總得實打實幹點事嘛!」小語拍了拍胸口。
唐妙歪了歪腦袋,看到她們包上的掛飾。
和小語掛的一樣。
用她們的話說,似乎是……同擔?
登記處是兩張摺疊桌拼在一起。
桌後坐著個黑壯漢,露出的手臂肌肉結實,曬得發紅脫皮。
脖子上掛著個鐵口哨。
「哪來的?」
「成都。」
黑壯漢在冊子上劃了一筆,抬起頭。
視線越過兩個細皮嫩肉的女生,直接落在了旁邊那坨胖乎乎的橘貓身上。
他眉頭打了個死結。
「來干防風林,帶只貓?」
「你當這是農家樂?打卡體驗可以上附近的三號和五號基地。」
小語趕緊彎腰把唐妙抱起來。
「路上碰到的流浪貓,我們自己帶了貓糧和水,絕對不浪費基地的資源。」
黑壯漢丟下手裡的原子筆。
「這不是耗不耗資源的事。」
「種樹組每天要頂著太陽走到兩公里外的沙地邊緣,中途沒遮沒擋,人都會熱射病。」
「看你們倆這細胳膊細腿,加上這隻嬌貴的胖貓。」
他指了指後頭的簡易房。
「去基建組吧,分分物資,撿撿生活垃圾,心意到了就行。」
林冉往前頂了一步,雙手拍在摺疊桌上。
「我們開了兩千公里車過來,就是為了進種樹組。」
「規矩我們懂,干不動絕不拖後腿。」
壯漢看了她們一眼,沒再勸。
「行,明早九點出發,扛不住了別逞強。」
唐妙被小語夾在胳膊底下,跟著進了帳篷。
裡面悶熱,空氣里混著汗酸味和跌打損傷藥酒的沖鼻氣味。
防潮墊鋪了一地,睡袋擠得只剩一條落腳的過道。
幾個女生癱在睡袋上,鞋胡亂脫在邊上。
「新來的?」最裡頭一個齊短髮的女生費力地撐起上半身。
「嗯。」小語把包放下。
「我洛陽的,來了三天。」
短髮女生指了指自己貼滿膏藥的肩膀,「頭一天差點交代在沙丘上。」
她頓了頓,咧開乾裂的嘴唇。
她笑了笑,「但是很值得。」
外面突然傳來電流的刺啦聲。
掛在電線桿上的大喇叭響了。
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粗獷又熱情。
「回家吃飯啦……寶貝們!」
帳篷里原本癱著的幾個人滿血復活。
唐妙的鼻翼率先捕捉到信號。
鹼水麵團被熱水燙過之後釋放出的筋道麥香,裹著滾燙的油潑辣子嗆出的焦香。
手工鹼面!
她躥出帳篷。
飯桌是幾塊木板架在鐵桶上。
一口大鐵鍋冒著濃煙,麵條在沸水裡翻滾。
旁邊一溜兒不鏽鋼盆,裝著油潑辣子、蒜泥醋汁和炒好的番茄雞蛋。
掌勺的是一個圍著花圍裙的本地大姐。
鐵笊籬往鍋里一探一撈,手腕翻轉,黃澄澄的麵條穩穩落進碗裡。
旁邊幫忙盛面的志願者跟小語解釋。
「這些面和菜都是縣城百姓送的,為了感謝志願者。不要錢,人家自個兒拉過來的。」
唐妙老老實實地蹲在木板桌的一條腿旁邊,眼睛盯著大鐵鍋,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很快,一個豁口的瓷碗擱在了她面前。
大姐低頭看著她。
「這貓長得真富態!腸胃能行不?姨給你過道水,撈幾根清水的。」
麵條呈現出漂亮的微黃色。
這是西北特有的蓬灰鹼水和出來的面。
即便沒有蔥花和辣子,麵粉本身的麥香也極具侵略性。
唐妙咬斷第一口,牙齒切過面體的觸感又滑又韌。
嚼兩下,鹼水特有的回甘泛上來。
旁邊還擺了一個人參果。
人類拳頭大小,翠綠色的皮,裡面的果肉水靈靈,汁水多到一咬就淌。
唐妙啃了一口。
清甜。
涼絲絲的。
從舌尖到嗓子眼,幹了一整天的嗓子被這一口水分澆透了。
唐妙又啃了兩口。
「我的天,有那麼香尼?」
腳邊的細沙拱起。
長耳跳鼠老皮鑽出半個身子。
眼睛滴溜圓。
口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落在沙面上,砸出一個濕潤的小圓點。
唐妙低頭看了看碗裡剩的最後一截鹼面。
麵條被碗底殘留的熱氣烘得微微卷邊,麥香還在往鼻子裡鑽。
腳邊,老皮兩隻前爪搭在唐妙的爪墊上,整個身子往前探。
核桃大的腦袋仰到極限,鼻尖朝天,拼命嗅。
「太香咧……給老娘嘗一口嘛……就一口!」
「想吃?」唐妙問。
老皮瘋狂點頭。
唐妙叼起最後一口面。
「滋溜」一下。
全咽了下去。
老皮:「……」
唐妙用爪墊擦了擦碗底,把粘在肉墊上的麵湯也舔了。
老皮的大耳朵一點一點地耷拉下去。
「你剛才說兩腳獸什麼來著?」
老皮的大耳朵抽了一下。
「挖兩個鐘頭就中暑趴下?」
兩隻大耳朵同時豎直,又壓平。
「那個……那個是客觀描述尼……」
「哦。」
唐妙把最後的一口人參果的皮吞了。
意猶未盡地咂了兩下嘴。
老皮整隻鼠癱在了沙面上。
「你!你個……你個橘皮子!你心黑咧!」
「謝謝誇獎。」
老皮氣得兩隻後腿原地蹬了七八下,揚起的沙子糊了自己一臉。
鑽進沙子裡了。
少年在旁邊看了全程,搖了搖頭。
「欺負小東西,有意思?」
「教它做人。」
「它是跳鼠。」
「教它做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