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了。
沙子打在所有人臉上。
沒人罵。
沒人哭。
嘴裡全是沙子,咽口唾沫咯吱咯吱響,就著這滿嘴的沙繼續喘氣、繼續挖。
少年的眉頭擰得很緊。
中午十二點。
哨聲響了。
「回營開飯!」
……
領隊老黑站著,黑紅的臉上全是乾裂的鹽漬。
他掃了一圈隊伍,目光在幾個新來的女生身上多停留了會。
他見過太多了。
頭天滿腔熱血喊口號,第二天一看滿手的血泡和臉上曬脫的皮,當場打退堂鼓走人的,不在少數。
這不丟人。
這活本來就不是誰都能幹的。
幾個姑娘圍坐在一起,把手套摘了。
「來來來,針借我。」
小語從急救包里翻出消毒針,燒了一下。
林冉把手伸過去。
掌心的水泡鼓囊囊的,最大那個有小指甲蓋那麼大。
針尖扎進去,透明的液體淌出來。
林冉的手指縮了一下,牙咬著下唇,沒出聲。
小語利索地貼上創可貼,拍了拍她的手背。
「漂亮,下一個。」
洛陽來的短髮女生湊過來,也伸出手。
「幫我也扎一下,左手食指那個。」
「你這個得擠一下。」
「來吧。」
幾個女生互相扎水泡的樣子,跟在宿舍里互相編辮子一樣自然。
創可貼貼完了。
手指上花花綠綠的,有Hello Kitty的,有小熊維尼的。
小語站起來。
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她扯下面巾,朝著對面的沙坡,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姐妹們!下午把那個坡拿下!」
「拿下!」
「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沖!」
「沖啊!」
七八個姑娘呼啦啦站起來,鐵鍬扛在肩上,踩著滾燙的沙子往坡上沖。
跑了三步,小語腳底打滑,一屁股坐在沙坡上。
後面的林冉也沒剎住,「嘭」地撞上來,兩個人疊成一團滾了半米。
笑聲傳出來。
領隊老黑站在原地。
他嘴唇乾裂的縫隙里滲出血絲。
說不出話來。
幹了十多年,每一年都有這樣的人來。
每一年都有人走。
但每一年,也都有人留下。
他看過無數雙這樣的手。
白的來,糙的走。
嫩的來,裂的走。
有些手再也沒有回到過城市裡那種光滑的樣子。
而她們壓根不在乎。
他轉過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沙子還是沙子。
風繼續刮。
太陽繼續曬。
……
夜裡。
氣溫跳崖式下跌。
白天三十度的地方,入夜直接跌到五度以下。
帳篷里的人裹著軍大衣和睡袋,擠成一團。
幹了一天活,身體疲憊到了極限,腦袋碰到枕頭不出三秒就沒了聲息。
小語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明天……那個坡還有半邊沒種完……」
呼吸變均勻了。
睡死過去了。
唐妙趴在帳篷門口,下巴擱在前爪上。
少年飄出了帳篷。
沙漠的夜空沒有光污染。
銀河橫亘在頭頂,一條奶白色的光帶從東到西,灑了滿天碎鑽。
他站在一座沙丘的最高處。
飛魚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往北看,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清楚那下面是什麼。
連綿幾百公里的騰格里和巴丹吉林,兩片廣袤的無垠沙海,正一寸一寸地往中間合攏。
向南望,基地的幾盞燈火在黑暗裡微弱地亮著。
再遠處,是歷年種下的梭梭林。
白天經過那片林子的時候,他特意停下來看了很久。
那些樹幹瘦、灰綠,粗糙的枝條掛不住幾片葉子。
可腳底的沙子是實的。
根系在底下牢牢抓著。
少年蹲下來,一隻手虛虛地按在沙面上。
他的手穿過了沙子。
什麼都摸不到。
「我大明的邊關,」他的聲音很輕,混在風沙里,「將士們修長城、戍邊陲,多少人把骨頭留在了關外。」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
「如今的年輕人在同一片荒原上,築的不是磚石的城牆。」
他站起來,看著帳篷的方向。
那些白天曬脫了皮、磨爛了手、嘴裡嚼著沙子也不喊一聲疼的兩腳獸們,正縮在睡袋裡說夢話。
「如今的城牆是綠色的。」
風沙很大。
少年的靈體邊緣那層暗金色的光暈,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唐妙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腳邊。
也沒出聲。
就蹲在那兒,跟他一起看那片黑暗中一棵一棵種出來的綠色。
沙丘上安靜了很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城啊。」
少年說完這句話,沒有回頭。
唐妙的尾巴掃了一下沙面。
帳篷里傳來小語含混的夢話。
「……姐妹們……加油……梭梭……」
唐妙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帳篷走。
「睡了,明天還得幹活呢。」
少年在沙丘上又站了很久。
直到銀河偏轉了角度,夜露打濕了帳篷頂的防水布。
他才飄回唐妙身邊,盤腿坐在她的紙盒旁邊,一言不發地守了一整夜。
……
習慣了這裡的日子。
唐妙在沙漠裡過得極為亢奮。
白天幫志願者刨坑種樹,晚上趴在帳篷門口看星星。
她的社交圈發生了質變。
先是老皮。
這隻長耳跳鼠,在唐妙用一小塊火腿腸收買後,徹底拋棄了地盤主人的尊嚴,淪為頭號馬仔兼本地嚮導。
每天蹲在唐妙屁股後頭,匯報方圓五百米內的風吹草動。
然後,沙狐大黃出現了。
體型比唐妙小一圈,毛色枯黃,兩隻尖耳朵大得出奇。
這是沙漠裡的頂級獵手。
它第一次出現在唐妙面前時,唐妙正跟老皮蹲在一塊石頭上聊天。
「有殺氣。」
老皮的兩隻大耳朵率先豎起來,彈射到唐妙背後。
沙丘後面探出半張臉。
老皮縮成一團藏在唐妙腋下,兩隻後腿抖得跟篩糠一樣。
「大……大黃來咧……」
「你認識?」
「它天天蹲我洞口,想拿我加餐!」
大黃從沙丘後面走出來。
每一步都踩得無聲無息。
走到兩米外停住,目光越過唐妙,鎖定老皮。
咽了咽口水。
唐妙往前邁了一步,把老皮完全擋在身後。
從毛線小包里扒拉出一小塊手抓羊肉。
這是白天領隊老黑餵的。
她沒捨得一次吃完,塞了些在包里捂著。
羊肉落在沙面上。
大黃湊過去聞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叼起來跑了。
「敗家子兒咧!」
老皮跳腳,「你把這麼好的東西給那個慫,它回頭還不是照樣要吃老娘呢!」
到了第二天晚上,大黃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