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一抹亮色還沒透出來。
沙坡上一片狼藉。
深淺不一的沙坑順著坡面往下鋪，歪歪扭扭排出十幾行。
坑裡插著梭梭苗。
有的斜成六十度。
有的根朝上被大黃糾正過來又歪回去了。
有的乾脆直接橫躺在坑底，跟苗子鬧脾氣似的。
比人類白天一整天的量還多出小半個山頭。
大黃趴在沙面上，四條腿叉開，舌頭伸出來搭在沙地上。
它胸腔劇烈起伏，肋骨的輪廓一根根地凸出來。
後頭癱著十來只沙狐。
姿勢如出一轍，橫七豎八晾在月光底下。
老皮四腳朝天。
兩隻大耳朵毫無生機地平鋪在沙面上。
四條小細腿直挺挺指著夜空，大張著嘴倒氣。
「老……老娘……胳膊……廢……咧……」
沙蜥趴在一棵梭梭苗的根部。
一動不動。
要不是眼皮極其緩慢地掀動一下，根本分不清它和旁邊的石頭有什麼區別。
唐妙坐在沙包頂上。
攝像頭忠實地記錄著這片戰場。
幾十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唐妙。
大黃的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是沙狐餓到極致，食道本能抽縮產生的摩擦音。
周圍十來只狐狸跟著響應，此起彼伏的腹鳴聲在夜風中交織。
老皮癱成一張餅，鼻頭卻瘋狂聳動。
幫忙扛苗的小跳鼠們全湊在老皮身後，核桃大的腦袋排列整齊，黑豆般的眼珠子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沙蜥終於閉上眼睛，完成了一次乾澀的眨眼。
「……餓。」
集體沉默了一瞬。
所有動物的視線統一對焦。
目標點：唐妙脖子上掛著的毛線小包。
少年飄在半空，兩手抱胸，還有些期待。
「行了，透露一下，你打算怎麼收場？」
唐妙的尾巴甩了一下。
「你自己包里還剩幾顆牛肉粒？三顆？五顆？」
少年俯下身，手指虛點著底下那幾十雙綠油油的眼睛。
「底下這幫活祖宗，加起來幾十張嘴。」
「你就是把包里的存貨全倒出來，每隻分到的連塞牙縫都不夠。」
唐妙沒吭聲。
少年往前湊了湊。
「你可是信誓旦旦承諾的……頂級肉乾，清泉水管飽，食物隨便造。」
「當著全體的面說的。」
「兌現不了的話……」
少年朝底下掃了一眼。
大黃的眼睛綠得發亮，嘴邊已經垂下一長串拉絲的粘液。
「這幫荒漠土著餓瘋了的戰鬥力，你又不是沒見過，除非你會變魔術！」
唐妙站起來。
抖了抖毛。
從沙包頂上跳下來。
她的四隻爪墊穩穩落在沙面上，尾巴高高翹起，末梢打了個彎。
「走著！」
她邁開步子，徑直朝基地方向進發。
不緊不慢。
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揚。
橘色的背影在月光下投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走出了一種巡視領地的大佬氣場。
大黃率先撐起身子。
抖掉背上的沙，小跑跟上。
老皮掙扎了一下，後腿蹬了五下才翻過身來，連滾帶爬跟在後頭。
沙蜥開始爬。
……
唐妙走在最前面，隊伍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
少年飄在她頭頂一尺高的位置，低頭盯著她後腦勺。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譜？」
唐妙的耳朵轉了轉。
「放心。」
「放什麼心？透露一下具體方案？」
「到了就知道了。」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你沒方案！」
唐妙的腳步快了半拍。
少年盯著她加速的後腿，嘆了口氣。
「果然沒有。」
唐妙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方案A：從自己包里掏存貨先穩住它們。
方案B：去基地後廚偷。
方案C……
挨個帳篷蹭。
天還沒亮，人都睡著了。
她鑽進帳篷，從這個睡袋旁邊的零食堆里叼一袋，再去那個帳篷叼一袋。
積少成多。
如果被發現了？
志願者們白天被曬得脫皮，晚上好不容易睡著了，大半夜的被一隻可愛的小貓咪踩醒……
大概率不會打她的……吧？！
唐妙的步子越來越急。
身後的隊伍跟著加速。
沙面留下一長串大小不一的腳印，從沙坡一路延伸到夜色深處。
距離營地只剩最後五百米。
風從北邊吹過來。
唐妙的鼻翼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她剎住腳。
風裡有東西。
肉！
剛剛出鍋、熱氣還沒散盡的現煮羊肉！
膻味混合著骨髓的濃香，直衝腦門。
疊在上面的是孜然。
在炭火炙烤下爆出精油的辛辣芬芳。
花椒粒的麻香。
干紅辣椒炸過熱油的嗆味。
洋蔥焦糖化的甘味。
還有，一種唐妙在西北這些天裡已經熟悉了的、專屬於蓬灰鹼水麵團的筋道麥香。
唐妙屏住呼吸，後腿的肌肉陡然收緊。
大黃的腳步停住了。
它的兩隻尖耳朵豎到極限，鼻翼以每秒十幾次的頻率翻動。
四條腿的肌肉繃緊了。
老皮從唐妙身後探出腦袋，鼻子在空氣里畫圈嗅探。
「這……這是撒味道？」
後方的大部隊全驚住。
一隻只豎起耳朵，鼻子朝同一個方向集中。
沙蜥的爬行速度發生了自它出生以來，最劇烈的一次突變。
四條短腿交替頻率提升了三倍。
如果有人用秒表計時，會發現它現在的速度已經逼近了一隻正常蜥蜴的水平。
唐妙翻過最後一個沙丘。
攝像頭忠實地記錄了後續的畫面。
沙丘腳下。
基地簡易廚房外的平整空地上，掛著一盞防風汽燈。
燈焰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燈光底下，拼著幾塊寬大的木工板。
木板上一字排開六個不鏽鋼大鐵盆。
隨意用東西蓋著擋風沙，並沒有蓋特別嚴實，香味從縫隙鑽出來。
唐妙上前輕輕一頂，蓋子就開了。
最左邊那個冒著濃白熱氣，碼著大塊帶骨的手抓羊肉。
骨節處的嫩肉被清水燉到半透明，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第二個鐵盆更大，裝的是大盤雞。
雞塊裹著濃稠的醬汁，土豆燉到綿爛。
紅椒和青椒段嵌在縫隙里，皮帶面寬厚筋道地鋪在最底下，吸滿了湯汁。
第三個是火盆烤肉。
鐵篦子上鋪滿紅柳烤肉。
肉條表層的油脂還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孜然粒和辣椒麵粘在焦脆的肉邊上。
第四個盆，釀皮。
切成指寬的條狀堆成小山，澆著紅油和蒜醋汁。
上面蓋了一層現切的芹菜碎。
第五個，洋芋餅。
煎到兩面金黃，外殼酥得裂開口子，露出裡面綿軟的土豆泥。
最右邊，一整盆洗淨的人參果。
皮薄肉厚，水珠掛在果皮上折射著燈光。
鐵盆後面，還有滿滿兩鐵桶清水。
桶壁凝著水珠。
幾十隻動物站在沙丘上，集體看直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