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語蹲在石台後面，兩條胳膊箍著林冉。
腋下夾著手電筒，哆嗦得太厲害，光柱在穹頂的壁畫上亂晃。
「冉冉。」
「你說那是什麼?」
「你猜是機關嗎?」
「那要不是呢?」
林冉把小語還在嘮嘮叨叨的腦袋按回自己肩窩裡。
「閉嘴。」
小語閉不上。
她的嘴巴會有自己的想法。
「我看過一個紀錄片，說是有一種地下鹽礦結晶層在溫差劇變的時候會產生應力斷裂的聲波，聽起來就是敲擊。」
「你自己信嗎？」
「不信。」
小語安靜了片刻，又倏地抬頭。
「大粽子！冉冉那是大粽子！！盜墓筆記里的那種！！」
「你閉嘴！！」
石壁後面的聲音沒有停。
「咚」的節奏變了。
「冉冉。」
「嗯。」
「要是真有大粽子出來……怎麼辦？」
「跑不了就打。」
「我們打贏了呢？」
「發表論文？」
唐妙回頭，幽怨地看了她們一眼。
敲擊聲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然後，毫無預兆地停了。
安靜下來之後反而更可怕。
那種「它還在不在那兒」的未知感，比聽到聲音時壓迫感更大。
小語握著地上順來的石棍，手心全是汗。
「要不，我們出去吧？」
「走走，先上去。」
唐妙在前面帶路。
來時踩過的腳印還清清楚楚印在甬道的浮灰上。
她特意放慢了速度，讓兩個腿抖的人類跟得上。
經過那塊顏色偏淺的活扣磚時，唐妙停了一下。
回頭沖小語「喵」了一嗓子，前爪在另一側的牆根點了兩下。
小語這回學機靈了，緊貼這一側牆壁走。
林冉在後面用手電筒照著斷後。
直到走到口子上。
大漠的夜風灌進來，裹著沙粒，冷颼颼地打在臉上。
唐妙率先躥出地面。
月亮升高了一截，整片廢墟的輪廓比剛才清晰了不少。
駱駝已經不知跑哪去了，地上扔著一塊剛才搭在駝峰間的破舊鞍毯。
小語長出一口氣。
「啊……天！地面！空氣！活著真好！」
林冉沒她那麼誇張，但蹲下來的時候雙腿一直在抖，好半天才站穩。
直播間裡還在刷屏。
【對對對，別進去了！文物交給專業人員！】
【剛才那敲牆聲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躲被窩裡現在腳趾頭還是麻的！】
【後期配音吧？太假了！】
【主播是貓，後期個鬼啊！】
【我剛剛錄屏放大了，左牆那邊有震動落灰，肯定有東西在動。】
【已經報警了！我把直播間連結發過去了！】
【我也報了！但是位置在哪啊？誰能定位？】
【別亂發坐標！萬一招來壞人怎麼辦？】
這條彈幕剛飄過去，屏幕前的另一處地方，有人啐了一口唾沫。
離唐妙她們不遠的地方，有座小村子。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手機屏幕亮著。
一個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腳邊丟著半瓶啤酒。
他盯著直播畫面里那截斷牆、石柱、蘑菇岩遠處的輪廓，越看越不對。
然後他把手機拿起來。
截屏。
放大。
再放大。
屏幕里的殘牆拐角處，有一道被風磨出來的鷹嘴形豁口。
男人的手停住了。
「艹！」
他把截圖甩進一個名叫「戈壁撿石頭交流群」的群。
群里平時全在聊倒賣瑪瑙原石和躲避治安檢查站的門道。
他發完圖，打字。
【這地兒我認得，就在我們村子旁邊。】
群里大半夜的，炸出七八個人。
【啥玩意兒？】
【直播挖出來的？】
【真貨？】
黑背心男人又截了銅匣和白玉佛的畫面。
這次群里沸騰了。
【我的乖乖……這成色！】
【這不得值大錢？】
【現在去還來得及不？】
黑背心站起身，一腳踹飛啤酒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帶上傢伙，搶了這波足夠花到下輩子！】
有人猶豫。
【直播間那麼多人看著呢，警察會不會來？】
黑背心回得很快。
【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等條子找著地方，黃花菜都涼了。】
【洞裡就倆女的，一隻貓，怕個屁。】
【走走走，別開大燈，動作快！】
不一會兒。
村尾一處院子裡，兩輛車子發動。
鐵鍬、撬棍、麻袋、哐哐往後備箱裡扔。
「臉蒙上不？」
「廢話，開著直播呢。」
「貓呢？」
「貓你也怕？」
兩輛車摸著黑，沿著土路往目的地開去。
……
廢墟里。
兩人一貓一鬼，縮在一截斷牆的背風面。
小語把唐妙抱在懷裡，下巴抵著貓頭。
「冉冉，這也太刺激了！我現在還感覺在做夢！」
林冉把地上那塊駱駝鞍毯扯過來，抖掉沙子，蓋在兩個人腿上。
毯子又硬又膻，上面沾滿了駝毛和沙粒，蓋在身上跟蓋了塊砂紙一樣。
小語皺了一下鼻子，沒吭聲。
唐妙的項圈攝像頭還開著。
直播間的人數從高峰期的二十多萬回落到九萬多。
凌晨了，扛不住的都去睡了。
剩下的老粉直覺肯定還有事情發生。
畫面里只有黑。
偶爾隨著唐妙轉頭，能看到一小截斷牆的輪廓和兩雙蜷縮的人腿。
彈幕的節奏也慢了下來。
【她們還沒被救嗎？】
【急死我了，能不能想想辦法？？】
【等天亮了就好了，沒事的，來跟我默念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唐妙本來趴在小語腿上打盹，右耳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後一別。
緊接著，左耳也跟著豎直。
遠處某個方向的空氣里，有一種低頻的、持續的震動正在逼近。
引擎聲。
不止一輛。
唐妙彈起來。
四隻爪子踩在沙面上，脊背的毛一根根往上立。
林冉察覺到了異樣。
「小橘子？」
唐妙沖東北方向低低地叫了一聲。
林冉把耳朵貼近斷牆的裂縫。
「有車！」
小語的脊背刷地繃直了。
兩個人同時把頭探出斷牆邊緣，眯著眼往外看。
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戈壁灘在月光下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底色。
但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楚了。
引擎聲，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裡被無限放大。
說明車速不慢。
這個時間點，在這片人跡罕至的野地里，不開燈摸黑趕路。
小語的手開始抖。
她本能地往林冉身邊靠了靠。
「是不是搜救隊？」她的聲音發飄。
林冉嘴唇緊抿。
搜救隊不會關著燈走夜路。
她一把抱起唐妙，擋住直播間的攝像頭，拉著小語重新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引擎聲近了。
唐妙的瞳孔在黑暗中全部放開。
遠處的地平線上，兩個移動的黑色塊狀物從低矮的沙丘後面繞了出來。
兩輛車，沿著土路往廢墟這邊開。
前車的速度開始減慢。
唐妙聽到了剎車片和沙礫的摩擦聲。
第一輛車停了。
第二輛跟著熄火。
車門開了。
金屬的碰撞聲被風拖得斷斷續續。
有人下車了。
唐妙的耳朵捕捉到至少六雙腳踩在礫石地面上的聲音。
然後……手電筒亮了。
幾束強光，打在礫石灘上掃出一片慘白。
「別墨跡，快點！就在前面！全給我動作快點！」